第十六章:暂栖
第十六章:暂栖 (第2/2页)“你……”樊长玉咬了咬下唇,挪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伤口……要不要重新处理一下?我烧了水,可以化开药膏。”
谢征缓缓睁开眼,眸光有些涣散,但很快又凝聚起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开始解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和夜露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深色旧衣。动作迟缓,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樊长玉看着他费力地解开衣带,露出里面同样潮湿的中衣,和缠绕在胸肋间、已然被血水浸透的布条。那布条是离家前匆匆换上的干净棉布,此刻却成了暗红色,紧紧黏在伤口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接过水囊,倒了些温水在另一块干净的布巾上。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她小心地用湿布润湿黏连的布条边缘,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布条揭开。每揭开一点,都能看到下面翻卷的、泛着不健康青紫色的皮肉,和重新裂开、渗出黑红血水的伤口。尤其是胸口那个紫黑色的掌印,周围蛛网般的黑色细丝,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谢征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没哼出一声,只有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呼吸,显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樊长玉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不是没见过伤口,杀猪时比这更血肉模糊的场面也有,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人强忍痛楚、苍白脆弱的模样,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想起他挡在她和宁宁身前时的背影,想起他背起宁宁在寒夜中艰难前行的样子,也想起他那深不见底、藏着无数秘密和痛苦的眼睛……
“好了。”终于,黏连的布条被完全揭开。她将染血的布条扔到一边,用干净的湿布,蘸着温水,开始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有种异样的沉稳。
谢征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的、带着潮气的布巾在伤处周围轻轻擦拭。痛楚依旧尖锐,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的触碰,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稍稍驱散了那无边的寒冷和孤绝。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烟火和一丝……血腥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清洗完伤口,铁罐里的水也温了。樊长玉拿出那个蓝色瓷瓶的“化瘀膏”,挖出黄豆大小、气味辛辣的药膏,放在一片干净的布上,又倒了些温水,小心地将药膏化开,调成糊状。然后,她用一根削尖的细树枝,挑起药膏,均匀地敷在他的伤口上,尤其是胸口的掌印周围。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又是一片清凉。谢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又缓缓放松。
樊长玉敷好药,又拿出干净的布条——是从包袱里一件旧衣上撕下的里衬,仔细地替他重新包扎好。她的手法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包扎得紧紧实实,既不过分压迫伤口,又能起到固定和保护的作用。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将剩下的药膏和水收好,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让火焰保持着稳定的温度。然后,她拿起自己和谢征脱下的、湿冷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潮湿的布料被火一烤,散发出带着霉味的水汽。
小小的岩洞里,一时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火光温暖,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些许黑暗带来的恐惧。长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樊长玉抱膝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太过跌宕,太过惊心动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家,没了;安稳的日子,碎了;前路,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凶险。而身边这个男人……
她悄悄抬眼,看向靠在岩壁上的谢征。他已经重新披上了烘得半干的外衣,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承受着某种痛苦。火光在他脸上明灭,勾勒出俊美却异常苍白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那紧抿的唇线,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
他到底是谁?武安侯谢征,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他口中的血海深仇,是怎样的过往?那封“密信”,又关乎着什么?一个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这个身份尊贵、背负着惊天秘密的男人,此刻和她一样,狼狈地躲藏在这荒山岩洞里,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和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悄然滋生。
“咳咳……”谢征又低咳了几声,身体微微蜷缩。
樊长玉下意识地起身,拿起水囊,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喝点水。”
谢征睁开眼,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似乎好受了些。“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嘶哑。
“不必。”樊长玉收回水囊,重新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伤……明天还能走吗?”
谢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必须走。这里不能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魏宣的人,白天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他顿了顿,看向樊长玉,目光深沉,“明天……路会更难走。进了山,未必有今晚这样的岩洞可以歇脚。你和长宁……”
“我们能走。”樊长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只要你能走,我们就能跟得上。”她顿了顿,别开视线,看着跳跃的火苗,“我说过,我跟你走,就不是说说而已。再难,也得走下去。”
谢征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韧劲。他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开始默默调息,积攒所剩无几的体力。
樊长玉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火堆,不时添柴,烘烤衣物,目光警惕地留意着洞口方向的动静。岩洞外,是呼啸的风声和沉沉的、危机四伏的夜。岩洞内,是微弱的火光,相依取暖的三人,和一种在绝境中悄然滋生、却无人说破的、微妙的依存。
这一夜,格外漫长。但至少,在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他们获得了片刻喘息,和一丝对抗无边寒夜的、微弱的暖意。
天,快要亮了。而更艰难的路,就在前方。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