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诚心问道
第394章 诚心问道 (第2/2页)直到王继恩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该回宫了。”
赵匡胤没有动。
“去吧!皇上!”
于清说道,“有空可以常来。哦对了,草民听说临汾的姑射山是个好去处,不知陛下听说过没有?”
“姑射山吗?朕也听说了,朕也想去看看。”
……
“皇上,开封尹求见!现在正跪在宫门外。”王继恩禀报。
“让他跪着吧!”
赵匡胤面无表情。
……
赵光义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入夜。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他的衣袍,淋湿了他的头发,可他一动不动地跪着。
福宁殿的门始终关着。
王继恩进进出出好几趟,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匡胤的脸色,却什么也不敢说。
直到二更天,赵匡胤才开口。
“让他进来。”
赵光义走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步履踉跄。他在赵匡胤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弟……罪该万死。”
赵匡胤看着他。这个弟弟,从小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打仗,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如今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罪在哪里?”
赵光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朕替你说。”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你罪在贪。你已经是开封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还想要更多。你想要朕这把椅子。”
赵光义猛地低下头。
“朕不怪你。”赵匡胤说,“朕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这把椅子的滋味。换了是你,你也会想要。”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哥哥。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光义,”赵匡胤的声音低下来,“你要这把椅子,可以等。朕活不了多少年了。等朕死了,这椅子自然就是你的。你为什么非要现在抢?”
赵光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哥……”
这一声“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
赵匡胤看着他,看着他流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金匮之盟的事,朕知道了。”他说,“母后的意思,朕记得。这江山,本来就是咱们兄弟一起打的。你等着,等朕死了,这江山就是你的。”
赵光义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可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赵光义拼命点头。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死了之后,你善待朕的儿子们。德昭,德芳,还有那几个小的。他们是你的侄儿,流着和咱们一样的血。你答应朕,不伤他们。”
赵光义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一刻,殿中的灯火摇摇曳曳,映在兄弟俩的脸上。
“臣弟……”赵光义的声音沙哑,“臣弟对天发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匡胤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起来吧。回去换身衣裳,别冻着。”
赵光义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朝赵匡胤又磕了一个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哥。”
赵匡胤看着他。
“徐贵妃的事……是臣弟的错。臣弟不该……”
赵匡胤摆了摆手。
“去吧。”
赵光义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殿中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灯笼的光里,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话。
“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这把椅子,放不下那些争来争去的事。”
是啊,放不下。
可他还能活几年呢?
十年?二十年?
到时候,这些放不下的,终究还是要放下。
次日清晨,雨停了。
赵匡胤起了个大早,穿上一身寻常衣裳,只带了一个随从,悄悄出了宫。
他去了汴京城外的相国寺。
寺里的和尚不认识他,只当是个寻常的香客,引着他进了大雄宝殿。他在佛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跪,只是站着,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施主求什么?”和尚问。
赵匡胤想了想,说:“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怎样才能放下。”
和尚看着他,微微笑了。
“施主手里拿着什么?”
赵匡胤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施主手里什么都没有,放什么?”
赵匡胤怔住了。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了。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看了很久。
是啊,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江山,那些权势,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他手里。他以为他握着,其实他只是以为他握着。
走出相国寺的时候,阳光正好。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干净,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他站在寺门口,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弟弟一起在山坡上俯瞰东京城。那时候他们也这样看天,看云,看鸟飞过。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他们什么也不缺。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宫吗?”
赵匡胤摇摇头。
“再走走吧。”
他沿着寺前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他弯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可那颜色鲜亮得让人心里舒坦。
他忽然笑了。
这一辈子,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争过多少东西。可到头来,让他心里舒坦的,竟是这么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陛下。”随从又开口了,“前面是河边,路不好走。”
赵匡胤抬头看去。
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水清澈见底,有鱼游来游去。河对岸是一大片田野,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条河,忽然又想起那柄玉斧。
大渡河。
他站在河这边,大理在河那边。他说,从此以后,大宋之兵,不过此河。大理之国,亦不得北向。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轻松的决定。
没有争,没有抢,只是划了一条线,然后两边的百姓都能过安稳日子。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他忽然懂了。
回宫的路上,赵匡胤的心情比出门时轻快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放下”,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那么重了。
路过御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拾摊子准备收工。他忽然想起大理那个小姑娘,出宫那天,于清给她买了一个炊饼,她咬了一口,说好吃。
他让随从去买了一个。
炊饼还热着,捧在手里,软软的,香香的。他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朴实,踏实,像他小时候吃的那些粗粮。
他一边走一边吃,像个寻常的百姓。
随从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出声。
回到宫里,王继恩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
“陛下,宋贵妃带着德芳皇子,在殿外候了半日了。”
赵匡胤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宋贵妃牵着赵德芳的手走进来,母子俩跪下行礼。赵匡胤让他们起来,看着那个孩子。
不过数日不见,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德芳,今日可曾读书?”
“读了。”孩子的声音清脆,“读了《论语》。”
“读了哪一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赵匡胤笑了。他招招手,让孩子过来。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想了想,说:“就是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会很高兴。”
“那你读书高兴吗?”
孩子点点头:“高兴。”
“为什么高兴?”
孩子又想了想,说:“因为……因为父皇说读书好,所以高兴。”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已经很久没有从福宁殿里传出来了。
宋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赵匡胤笑完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说:“德芳,父皇教你一个道理。”
孩子认真地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要学很多东西,要做很多事。可最重要的,不是学会什么,做成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不该争。”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匡胤摸摸他的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那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柄玉斧上,落在赵匡胤身上,落在那孩子身上。
一切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殿外传来隐隐的暮鼓声。
又一天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