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诚心问道
第394章 诚心问道 (第1/2页)褫夺爵位的圣旨颁下不过两个时辰,求情的奏章便雪片般飞进宫来。
赵匡胤坐在福宁殿中,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那些奏章。他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
“臣等以为,开封尹虽有过失,然其功大于过,望陛下念在手足之情,从轻发落。”
“开封尹随陛下起兵以来,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纵有小过,亦当宽宥。”
“徐贵妃之事,或有误会,但开封尹忠心,天地可鉴。”
赵匡胤把最后一本奏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朕才刚下旨,他们就把奏章递上来了。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是朕的臣子,有多少人是他赵光义的臣子?”
王继恩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殿外传来通禀声:“宰相赵普求见。”
赵匡胤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赵普走进来的时候,步履沉稳,神色如常。他在赵匡胤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陛下。”
“你也是来替赵光义求情的?”
赵普抬起头,看着这位跟他出生入死二十年的皇帝,缓缓开口:“臣是来给陛下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赵匡胤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
“什么东西?”
“金匮之盟。”
殿中静了一瞬。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他母亲昭宪杜太后临终前留下的遗诏。那一年,他刚刚登基,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
“汝死当传位于汝弟。”
他当时跪在床前,含泪应允。
可那只是母亲的一句话,他从未想过真的把它写成遗诏。他不知道赵普什么时候把它写了下来,又什么时候装进了这只锦盒。
“打开。”他说。
赵普打开锦盒,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捧到他面前。
赵匡胤低头看去。
那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赵普的亲笔。可那上面的意思,他却不认得——
“……太祖百年之后,当传位于光义……光义当传位于弟廷美……廷美当传位于太祖之子德昭……如此循环,兄弟相传,以保社稷……”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赵普。
“这是母后的意思?”
“是。”赵普的目光没有躲闪,“太后临终前,亲口对臣所言。臣当时侍疾在侧,亲耳听闻。太后说,周世宗柴荣之所以失国,就是因为让幼子继位,主少国疑。陛下若要保大宋江山永固,当效仿古代兄终弟及之制。”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老三比你沉稳,比你懂事,你要好好待他……”
原来母亲那时候,就已经替他把后路想好了。
“陛下。”赵普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徐贵妃之事,臣斗胆说一句——无论她是人是狐,她都是后蜀降王之妃,入宫以来,朝中民间多有微词。陛下若为一个女子,重责晋王,只怕天下人会以为陛下……”
他没有说完,但赵匡胤明白他的意思。
天下人会以为,他这个皇帝,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手足之情,不顾母亲遗命,不顾江山社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赵普心里一紧。
“好一个金匮之盟。”赵匡胤一字一顿,“好一个兄弟相传。好一个红颜祸水。”
他把那卷黄绫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赵普。
“宰相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徐贵妃的事,就这么算了。晋王的爵位,朕还给他。百官求情的折子,朕都准了。”
赵普跪了下去。“臣惶恐。”
“你不惶恐。”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比谁都清楚,你拿出这个东西,朕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你是为了大宋,为了社稷,为了朕的江山。朕应该谢谢你。”
赵普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匡胤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天光。
“退下吧。”
赵普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王继恩进来掌灯,他才慢慢转过身。
案上那柄玉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玉斧,轻轻摩挲。温润的玉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朕打下来的江山,”他自言自语,“朕说了不算。”
徐贵妃的葬礼办得很体面。追封贵妃,厚葬皇陵,礼部拟的谥号是“恭惠”——恭顺贤惠,多么好的两个字。仿佛她活着的时候,真的只是个恭顺贤惠的妃子,而不是那个写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花蕊夫人。
赵匡胤没有去送葬。
他把自己关在福宁殿里,关了三日。不见人,不理事,连饭也吃得极少。
第四日一早,他忽然开口问王继恩:“那个于清于大侠,还在汴京吗?”
王继恩愣了一下:“回陛下,于大侠前日曾进宫求见,说要向陛下辞行。陛下当时……当时没见。他说会再等三日。”
“去传他进宫。”
“还是算了,朕去找他!摆驾天涯游子归!”
赵匡胤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侠士。
于清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草民于清,见过陛下。”
“于大哥久违了!”赵匡胤用江湖上的礼仪回礼。
二人坐下,这种感觉让赵匡胤想起以前和于大哥一起闯荡江湖的日子,快意恩仇,抱打不平。
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神采依然,但是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于清看他何尝不是如此,当年的小屁孩香孩儿,现在贵为天子。不过数日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朕近日来有些迷茫,想听于大哥开道一二。”赵匡胤开口了。
于清点点头:“陛下请说。”
“道是什么?”
于清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说不清楚。可他知道,赵匡胤问的不是书上的道理,而是他心里的困惑。
“陛下想听真话?”
“当然。”
于清看着他,缓缓开口。
“道之要,在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无为,不争。”
赵匡胤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无为?朕若无为,怎么打下这江山?不争?朕若不争,这把椅子早就被别人坐了。”
于清摇了摇头。
“陛下打江山的时候,是争。可陛下坐江山的时候,争的是什么?”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争的是权,是势,是让所有人都听陛下的。可陛下越争,就越发现有人不听陛下的。赵光义不听,百官不听,连这后宫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心思。”于清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赵匡胤心里,“为什么?因为陛下在争,他们也在争。陛下争的是天下,他们争的是自己的前程。大家都在争,这江山,怎么安生?”
赵匡胤沉默着。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于清继续说,“而是不妄为。陛下当日在大渡河边,挥下那柄玉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大理回报什么?”
“没有。”赵匡胤说,“朕只是想,西南安定了,朕就能专心对付北边。”
“那就是无为。”于清说,“陛下没有想着从大理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结果呢?大理感激陛下,世代修好,这不就是‘无不为’吗?”
赵匡胤怔住了。
“不争,不是什么都不要。”于清的声音更轻了,“而是不与人争。陛下与开封尹争,与百官争,与天下人争,争到最后,陛下得到了什么?徐贵妃死了,赵光义恨陛下,百官怕陛下,陛下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身边还有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匡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的声音沙哑,“道祖的话,朕小时候读过,可从来不懂。”
于清没有说话。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他。
赵匡胤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于大哥,你现在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不闷。”于清说,“这里有很多东西。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鸟叫虫鸣,溪水潺潺。还有相爱之人长相厮守,每一天都不一样,怎么会闷?”
赵匡胤听着,眼底浮起一丝向往。
“朕这辈子,还没真正看过这大千世界的景致。”
于清看着他,忽然说:“陛下若是有心,可以去看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朕走不开。”
“走不开,是因为陛下放不下。”于清站起身,“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这把椅子,放不下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可陛下想想,那些事,真的放不下吗?”
“于大哥,我很怀念我们当年的那些日子!”赵匡胤颇有感触地说道。
“我们都要活在当下,无我、无必、无固!”
赵匡胤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但是他真的听懂了吗?他坐在那里,又说了些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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