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相州
第九章:相州 (第2/2页)不——有一步。
李俊生的目光落在手绘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相州的西南方向,邺都的东北方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池,标注着两个字——
“安阳。”
安阳。相州治所所在的县城,但在五代十国时期,它是一座独立的城池,位于相州和邺都之间。如果相州被契丹人占了,安阳可能还在——它太小了,契丹人不一定会去占一个小县城。
“去安阳。”李俊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安阳在相州西南六十里,邺都东北六十里。我们先去安阳,在那里补充粮食和药品,然后再去邺都。”
“安阳?”韩彪皱起了眉头,“先生,安阳是个小地方,能有什么?”
“不一定有什么,但至少——契丹人不会去。安阳太小了,不值得他们去。我们在那里休整两天,然后绕道去邺都。”
“可是……我们没有粮食了。”张大小声说,“从这里到安阳,至少六十里。没有粮食,怎么走?”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走一步算一步。”他最终说,“路上总能找到吃的。野菜、野果、树皮、草根——什么都能吃。只要能撑到安阳,就有办法。”
没有人说话。七十六个人沉默地站在荒原上,秋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走吧。”李俊生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
他转过身,朝着西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动。
李俊生走了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七十六个人。
“走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着一个伤员,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韩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溃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上了队伍。
张大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他的步伐不稳,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默走在最后面,像一道影子。他的左肩在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荒原。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她的父亲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路。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走一步算一步。你真的这么想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那就别说。”她说,“走就行了。”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走就行了。”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七十六个人在荒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的鱼。
路上,他们找到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几棵野生的荠菜,一把酸涩的野山楂,几丛快要枯死的马齿苋。李俊生让所有人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交给苏晚晴处理。她把野菜和野果洗干净,用盐腌了一下,分给每个人一小把。
“吃的时候慢慢嚼,”她说,“嚼碎了再咽。这样胃里会舒服一些。”
所有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抢,没有人多拿。经过了这几天的磨难,这七十六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饥饿面前,他们没有变成野兽,而是变成了一群互相扶持的人。
申时三刻,太阳已经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李俊生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已经走了大约四十里。还有二十里。如果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能到。但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再加快速度是不可能的。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激动,“前面有个村子!”
李俊生快步走到前面,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两里外,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炊烟。
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活着。
“走!”李俊生加快了脚步,“去那个村子!”
队伍在暮色中涌进了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一条窄巷的两边。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看到李俊生这群人,吓得跳了起来,有人想跑,有人想躲。
“别怕!”李俊生连忙举起手,“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要点吃的,不会伤害你们!”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警惕地看着李俊生。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要去安阳。”李俊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人家,我们走了几十里路,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吃的?什么都行。我们不白要,我们可以帮忙干活,可以用东西换。”
白胡子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身上扫了一圈。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怜悯。
“你们……是当兵的?”
“以前是。”李俊生说,“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人。”
白胡子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村子里的人喊了一声:
“各家各户,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一点!这些人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村子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从屋子里拿出东西来。几块干硬的饼子,一把发霉的粟米,几根干瘪的红薯,一小罐咸菜。不多,但每一份都是这些穷苦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俊生的眼眶有些热。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不容易。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那天晚上,七十六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饭——虽然只是干饼子泡水、煮红薯和咸菜,但在他们嘴里,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了七十六份,每人一份。他自己那份,又分了一半给小禾,一半给了一个病重的伤员。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我不——”
“吃。”苏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倒下了,这些人就散了。”
李俊生看着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嚼起来像在嚼石头,但那一点点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种久违的安慰。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温暖。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村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层散去了,露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一天。相州被契丹人占了。我们改道去安阳。走了四十里,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食物。村子里的人给了我们干饼、红薯和咸菜。不多,但够了。这个乱世里,还有愿意帮助陌生人的人。这让我觉得,这个时代还没有烂透。”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苏晚晴把她的饼子分了一半给我。她说我倒了,这些人就散了。她说得对。我不能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还有小禾。还有陈默。还有她。”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靠在老槐树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他没有睡着。
“陈默。”
“嗯。”
“你说,安阳会安全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安阳也不安全呢?”
“那就继续走。”
“走到什么时候?”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陈默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七十六个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沉沉地睡着。
小禾蜷缩在李俊生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间屋子里照顾父亲,但她的身影不时地出现在门口,像是确认李俊生还在那里。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说,这个乱世会结束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不会。”他说,“但现在……”
“现在?”
“现在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在,也许……会。”
李俊生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做了很多事,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做的。”陈默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救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有用。你分粮食,不是因为那个人能打。你对那个小孩子好,不是因为她能帮你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当兵的是为了吃饭,当官的是为了升官,当皇帝的是为了当更大的皇帝。但你不一样。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
他看着李俊生,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应该能做成一些事。”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是吗?”
“是的。在现代——我是说,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很多人说我太理想主义。说我做的事情不现实。说我应该先顾好自己。”
“他们错了。”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那些人还活着。那个孩子还活着。我也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事实胜于道理。”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手说的话,比他读过的所有哲学书都有道理。
“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陈默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李俊生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在闪烁,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
明天,安阳。四十里。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