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安阳
第十章:安阳 (第1/2页)第十二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被村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鸡叫了。在这个乱世里,鸡比人还难活——不是被乱兵抢走杀了吃,就是自己饿死了。这村子里居然还有鸡,说明这里至少暂时没有被兵祸波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不是他的——他的抓绒衣还在身上。这件棉袄是苏晚晴的,他认得,昨天她还穿着。
他坐起来,看到苏晚晴在不远处给父亲喂水。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衫,晨风吹过,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寒冷。
李俊生站起来,把棉袄披在她身上。
“穿上。”他说,“别冻着。”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苏晚晴低下头,没有反驳。她把棉袄裹紧了,继续给父亲喂水。
李俊生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把昨天晚上剩下的干饼掰碎了,用热水泡软,分给小禾和几个病情较重的伤员。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有了笑容。
“哥哥,今天能到安阳吗?”
“能。”李俊生说,“今天一定能到。”
“到了安阳,有肉吃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到了安阳,哥哥给你买肉吃。”
“真的?”
“真的。”
小禾开心地笑了,把碗里的饼渣吃得干干净净。
辰时,队伍出发了。
村子里的白胡子老头站在村口,看着这群人离开。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
“拿着。路上吃。”
李俊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把干枣。他抬起头,看着老人,喉咙有些发紧。
“老人家,这……”
“别说了。”老人摆摆手,“你们能活着走到安阳,就是好事。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李俊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别谢。走吧。天冷了,早点上路。”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了。七十六个人,朝着安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坐着小禾,背上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他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昨天晚上那顿干饼子给了他一些力气,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能撑住。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药箱,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父亲。苏仲和的情况在好转,烧完全退了,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有时候会和李俊生聊几句,聊相州的旧事,聊他的医馆,聊他治过的病人。
“李公子,”苏仲和坐在担架上,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好多了,“你是哪里人?”
“江南人。”李俊生说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在这个时代,“江南”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可以是淮南,可以是江东,可以是任何地方。
“江南好地方啊。”苏仲和感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扬州,那叫一个繁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现在……唉,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扬州还在不在了。”
“在的。”李俊生说,“扬州还在。等乱世结束了,您再去看看。”
苏仲和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到乱世结束还不一定呢。”
“能的。”李俊生说,“您一定能。”
苏仲和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的智慧,是一个经历过太多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洞察。
“李公子,你这个人,说话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
“什么力量?”
“让人相信的力量。”苏仲和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明明都是没影的事——什么‘乱世会结束’,什么‘一定能活到’——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是真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相信。”他说。
“相信什么?”
“相信乱世会结束。相信好日子会回来。相信只要有人在做事,在做对的事,这个世界就会变好。”
苏仲和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晚晴,”他对女儿说,“你遇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人。”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午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安阳的城墙。
安阳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约两丈,多处有修补的痕迹。城门开着,有几个士兵在门口盘查进出的人,但态度懒散,看起来并不怎么认真。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先生,安阳到了!”
李俊生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不知道安阳现在在谁的手里,不知道城里的守军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人能不能进城。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来。”他命令,“不要让人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马铁柱和韩彪带着手下人把刀剑藏进包袱里,或者用布条裹起来。陈默的木棍没有藏——那根棍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不算武器。
李俊生带着张大和韩彪走到了城门口。
“站住!”一个守城的士兵用长矛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军爷,”李俊生拱了拱手,脸上堆出最和善的笑容,“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想到城里歇歇脚,买点粮食。”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李俊生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一种没见过的布料,但看起来很旧,上面有泥巴和血迹。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很稳,不像是普通的难民。
“逃难的?”士兵的语气有些怀疑,“你们多少人?”
“七十多个。有伤员,有孩子。都是老实人,不会惹事的。”
“七十多个?”士兵皱起了眉头,“太多了。城里住不下。”
“军爷,我们不住城里。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就行。只是想在城里买点粮食和药品。”
士兵犹豫了一下。这时,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人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大约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刀。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气势。
“都头,”士兵连忙行礼,“这些人是逃难的,想进城买东西。”
军官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一把刀,在审视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领头的?”
“是。”李俊生说。
“你是什么人?”
“一个读书人。带着一些人逃难。”
“读书人?”军官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这个世道,读书人能活下来,不容易。”
“是不容易。”李俊生说,“所以才到安阳来讨口饭吃。”
军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李俊生心里一紧的话:
“你们从北边来,有没有遇到契丹人?”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没有直接遇到。但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群从相州逃出来的难民。他们说契丹人的前锋已经到了相州城下。”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相州……”军官喃喃道,“契丹人这么快就来了……”
“都头,”李俊生压低声音,“安阳的守军有多少人?”
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李俊生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不多。安阳是个小城,守军不可能超过几百人。如果契丹人真的来了,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都头,我有一个建议。”李俊生说。
“什么建议?”
“放我们进城。我们虽然是一群逃难的,但里面有几十个打过仗的老兵。如果契丹人来了,我们至少能帮上忙。”
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你想用这个条件换进城?”
“不。”李俊生摇头,“我是说,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想活下去。在这个乱世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与其把我们挡在城外,不如让我们进来。我们不会白吃白喝,我们可以帮忙干活、帮忙守城。等我们休整好了,我们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军官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李俊生脸上停留,又扫过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期待,但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在绝望中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你叫什么?”军官问。
“李俊生。”
“李俊生。”军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我是安阳城防都头赵德。你们可以进城,但有几个条件。”
“都头请说。”
“第一,你们的武器要交给我们保管。出城的时候再还给你们。”
“可以。”
“第二,你们不能在城里乱走。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活动。”
“可以。”
“第三——”赵德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你的人要管好。如果有人在城里惹事,我不会客气。”
“放心。”李俊生说,“我的人不会惹事。”
赵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进城吧。”
七十六个人,终于走进了安阳城。
安阳城不大,但比柳河镇热闹多了。街道上有行人,有店铺,有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乱世特有的警惕和疲惫,但至少——这里的人还在活着,还在过日子。
李俊生带着队伍穿过了几条街,在城东南角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一口井,还有几间废弃的仓库。赵德答应把这些仓库借给他们住,条件是——帮忙修缮城墙上的一段破损。
“够了。”李俊生对所有人说,“我们在这里休整两天。两天之后,继续出发去邺都。”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累坏了,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李俊生安排张大带人去收拾仓库,安排马铁柱和韩彪带人去井边打水,安排苏晚晴去照顾伤员。他自己则带着陈默,去了城里的集市。
安阳的集市很小,只有十几家店铺和几十个地摊。但在这个乱世里,有集市就意味着有粮食,有粮食就意味着能活下去。
李俊生身上没有钱。但他有一样东西——盐。在柳河镇找到的那罐盐,他一直没有用完,还剩了大半罐。在这个时代,盐比银子还值钱。
他用半罐盐换了一袋粟米、几块咸肉、一小罐油、一些盐巴和几味草药。不多,但够七十六个人吃两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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