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得不走
第47章 不得不走 (第2/2页)“那你找到书就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别在外面待太久。外面不好。还是深圳好。临海也好。有我们。”
陈元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笑了,但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哎呀,眼睛进沙子了。候车厅怎么这么多沙子。”
马腾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但嘴角翘得老高。
“小蔓,”陈元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
“我没哭!”她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你走了,没人吃我的大白兔奶糖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给你。路上吃。”
“你已经给了一包了。”
“那不一样。那包是买的,这颗是——”她没有说完,低下头,“你拿着吧。”
陈元良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其他糖放在一起。
“谢谢。”
“不客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
她抬起头。
“我会回来的。”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就让它流着。她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我知道。”
七
“陈元良。”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另一边传过来。
他们转过头。秦慕云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她朝这边走过来,步伐很大,步速很快,不像来送人的,像来执行任务的。但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临海特产”四个字。
“秦队?”陈元良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正好在深圳办事。”她站在他面前,把纸袋递给他,“顺路。”
苏小蔓在旁边小声说:“从临海到深圳,顺路?”
秦慕云没有理她,看着陈元良。“给你。路上吃的。”
陈元良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临海的桂花糕,还有一包薄荷糖,几袋卤味,一盒龙井茶。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包得很仔细。
“谢谢秦队。”
“不客气。”她站在他面前,没有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苏小蔓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秦队,”苏小蔓说,“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
秦慕云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你那个分经错骨手,别乱用。万一把人弄残了,不好收场。”
“好。”
“还有,李万豪的事,省厅已经在查了。他跑不了。你别管了,好好找你的书。”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苏小蔓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着。
“秦队,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给他?”
秦慕云的脸红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元良手里。是一把军刀,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很短,但很沉。
“防身用。别弄丢了。”
“好。”
“别用来打架。”
“好。”
“也别用来切水果。那是军刀,不是水果刀。”
“……好。”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忍住了的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苏小蔓旁边。
苏小蔓挽住她的胳膊。“秦队,你是不是也舍不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临海跑过来?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呢。”
“我说了,正好在深圳办事。”
“办什么事?”
秦慕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陈元良,看着候车厅的大屏幕。屏幕上的车次信息在滚动,去鹰潭的车,八点二十,正在检票。
八
“元良。”又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入口处传过来。
这次是林若雪。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戴眼镜。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但很稳。她站在陈元良面前,把帆布袋递给他。
“给你准备的药包。有止血的、消炎的、退烧的、治跌打损伤的、治胃病的、治感冒的——每样都写了用法用量,你别搞混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给他看,“我写了说明,每种药在什么情况下用,用多少,一天几次,都写了。你照着做就行。”
陈元良接过药包,很沉,至少有好几斤。“林医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不多。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没人照顾。多带点,安心。”她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你的胃不好,别吃凉的。龙虎山那边湿气重,你到了之后买点艾草,每天晚上泡脚。我教过你穴位,足三里、三阴交,每天按一按。”
“好。”
“还有,你那个罗盘,别总挂在脖子上。爬山的时候挂在外面,磕坏了就不好了。放在包里,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好。”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颗糖,桂花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
“临海特产。你路上吃。”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酒窝很深,“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苏小蔓旁边。苏小蔓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站成一排。苏小蔓粉色外套,秦慕云黑色夹克,林若雪灰色风衣。三个颜色,三种性格,三个世界。但此刻她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人。
九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各位旅客,由深圳开往鹰潭方向的K102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到二楼检票口检票上车。”
陈元良把帆布包背上,左手拎着苏小蔓的塑料袋,右手拎着秦慕云的纸袋和林若雪的帆布袋,脖子上还挂着马腾的登山包。他像一个搬家的人,身上挂满了东西。
“我帮你拿。”马腾接过去两个袋子。
“元良,”苏小蔓说,“你到了就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发。”
“好。”
“找不到也发——”她没有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走吧。别赶不上车。”
陈元良看着她们,三个人站成一排,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他说。
身后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们听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检票口的人很多,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慢慢往前挪。马腾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元良!”身后传来苏小蔓的声音,很响,压过了所有的广播和人声。
他没有回头。
“元良!你记得吃大白兔奶糖!在车上吃!别舍不得!”
他笑了一下,很小,很短。
“元良!”这次是秦慕云的声音,“别逞强!有事打电话!”
他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
“元良!”这次是林若雪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到了报平安。”
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中。
十
候车厅里,苏小蔓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方向。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师姐,”她说,“你说他会回来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回来。”秦慕云说,“他答应了的。”
苏小蔓转过头来看着她。“秦队,你相信他?”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陈元良。”秦慕云转过身,朝候车厅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会回来,就会回来。”
她走了。黑色的夹克在人群中很显眼,但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苏小蔓和林若雪站在候车厅里,看着秦慕云的背影消失。
“师姐,”苏小蔓说,“秦队是不是也喜欢元良?”
林若雪没有回答。
“你也喜欢,对不对?”
林若雪还是没有回答。她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走吧,”她说,“该上班了。”
她们一起走出候车厅。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苏小蔓挽着林若雪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
“师姐,”苏小蔓突然说,“你说元良到了龙虎山,会不会遇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坏人?”
“不知道。”
“你说元良会不会喜欢她?”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们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吆喝着拉客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师姐,”苏小蔓说,“你为什么不回答?”
林若雪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鸽子在飞。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
十一
火车上,陈元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苏小蔓给的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饼干、面包、火腿肠、榨菜、大白兔奶糖。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大白兔奶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他把糖放回去,又拿出秦慕云给的纸袋。桂花糕、薄荷糖、卤味、龙井茶。他把桂花糕打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入口即化。他把纸袋收好,又拿出林若雪给的帆布袋。药包很沉,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打开药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每一盒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把药包拉好,放在膝盖上。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深圳慢慢往后退——高楼、厂房、城中村、握手楼。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画。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苏小蔓单独给他的那颗。包装纸有点皱了,但大白兔还在,耳朵竖着。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马腾坐在对面,看着他。“元良,你怎么不吃那个泡椒凤爪?你不是爱吃辣的吗?”
“不想吃。”
“那你怎么不吃那个巧克力?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不想吃。”
“那你怎么光吃大白兔奶糖?”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天在往后退。但前面的路,越来越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蔓发的消息:“元良,你到了吗?”
“还没有。刚出深圳。”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又震了一下。是秦慕云:“到了吗?”
“没有。”
“注意安全。”
“好。”
又震了一下。是林若雪:“药包里有一盒胃药,饭前吃。别忘了。”
“好。”
又震了一下。是沈千尘:“马腾说你们已经上车了。到了龙虎山住最好的酒店,别省着。卡里的钱够你用很久。”
他看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好,闭上眼睛。
马腾在对面打呼噜。呼噜声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到。旁边的人皱着眉头看他,但没有叫醒他。
陈元良靠在窗边,听着火车的轰隆声,听着马腾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