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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得不走

第47章 不得不走 (第1/2页)


  
  决定去龙虎山之后,陈元良在深圳又待了两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张家的事还没有完全收尾,祠堂后面的坑填了,松树种了,但张建国的父亲还需要再调理几天。老人家的身体底子好,魂回来之后恢复得很快,但毕竟昏迷了半个月,气血亏虚得厉害。陈元良给他开了个方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炙甘草,各十五克,水煎服。又教了张建国一套推拿手法,每天早晚给老人按一遍,疏通经络,培补元气。
  
  “七天之后,老先生就能下地走路了。”他对张建国说。
  
  张建国握着他的手,攥了很久。“陈先生,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龙虎山那边,有人在等。”
  
  张建国没有问是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一点心意,您拿着路上用。”
  
  陈元良没有推辞,接过来,捏了捏——很薄,不是钱,是一张卡。他把卡放进口袋里,跟罗盘放在一起。
  
  “谢谢张先生。”
  
  “是我们张家谢谢您。”张建国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陈先生,找到东西之后,记得回来。黄田永远欢迎您。”
  
  陈元良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二
  
  铁皮房里,他爹在帮他收拾行李。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东西从床上装进帆布包里,又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重新摆好,再装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
  
  “爹,我自己来。”
  
  “你收拾不好。衣服要卷起来放,省地方。药包放在最上面,方便拿。罗盘不能放包里,要贴身揣着,丢了就没了。”
  
  陈元良站在旁边,看着他爹把一件T恤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帆布包的角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前,他爹也是这样帮他收拾行李——被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衣服叠成方块,塞进编织袋的缝隙里;饭盒用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他爹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几天,走之前会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是嫌他笨,现在他知道了——他爹不是嫌他笨,是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
  
  “爹,”他开口了,“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少在家?”
  
  他爹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又问了?”
  
  “就是想知道。”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坐在床沿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铁皮房里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年到头不在家。你奶奶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落雁坳长大。村里的邻居照顾我,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你爷爷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几天,教我认几个字,然后就走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去哪了,做什么。我问他,他就说‘去看山’。”
  
  他吸了一口烟。
  
  “我小时候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管我,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山上、水上、罗盘上。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把烟头按在灶台上,灭了。
  
  “你爷爷最后一次出门,是十五年前。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跟我说——‘德厚,我不走了。以后就在家陪你。’从那以后,他真的不走了。每天在家看书、写东西、教你风水。我以为他老了,走不动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走不动了,是他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
  
  “元良,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做的那些事,我看不懂,也不懂。但我知道,他做的是大事。比种地、比打工、比开公司都大的事。”
  
  陈元良看着他爹。他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秋天的水一样的东西。
  
  “爹,你不恨爷爷了?”
  
  “不恨了。”他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没有享过一天福。他把你教出来了,把那些书留给你了,然后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元良。
  
  “元良,你去做你爷爷没做完的事。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爹——”
  
  “去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暖,“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闲不住的人。”
  
  三
  
  那天晚上,陈元良给三女发了消息。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苏小蔓、秦慕云、林若雪、沈千尘。四个名字,四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要走了”?太突然了。说“我去龙虎山了”?太随便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太沉重了。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明天走了。”
  
  苏小蔓秒回:“走?去哪?龙虎山?什么时候走?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你等着!不许跑!”
  
  他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你带厚衣服了吗?龙虎山那边晚上冷!带药了吗?你那个胃不好,别吃凉的!带钱了吗?我这里有三千块,你先拿着!”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小,很短,但确实笑了。
  
  “都带了。钱够。不用送。”
  
  “不行!必须送!你说几点的车!”
  
  “……明天早上八点。深圳火车站。”
  
  “好!我明天六点起来坐车去深圳!你等着!”
  
  “太早了。你从临海过来要两个小时。”
  
  “我不管!你等着!”
  
  他没有再回。又翻了翻通讯录,点到秦慕云的名字。打了一行字:“明天去龙虎山。”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早上八点的车。”
  
  过了很久,秦慕云才回。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注意安全。”
  
  又震了一下。
  
  “到了给我发消息。”
  
  又震了一下。
  
  “别逞强。”
  
  又震了一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回了一个字:“好。”
  
  林若雪回得最慢。过了十分钟,她才回。他以为她睡了。
  
  “明天早上八点?深圳火车站?”
  
  “嗯。”
  
  “我去送你。”
  
  “太远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小蔓告诉我的。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了?”
  
  “嗯。她说你要去龙虎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她说你胃不好,不会照顾自己。她说你总是穿那件破T恤,不知道换新的。她说了一大堆,我记不清了。”
  
  陈元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很亮,照在铁皮房的窗户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他想起苏小蔓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每天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想起她在面馆里,给他夹牛肉。想起她在庆典上,穿着浅粉色的裙子,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很短暂。
  
  “林医生,”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谢谢你们。”
  
  林若雪回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四
  
  沈千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没有给她发消息,是她自己打来的。
  
  电话响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引擎声,没有键盘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在家里。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嗯。明天。”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
  
  “找到书就回来?”
  
  “找到书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马腾跟你去?”
  
  “嗯。”
  
  “他这个人,能打,但脑子不够用。你多看着点。”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总——”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打断了他,“不管多晚。”
  
  “……好。”
  
  电话挂了。他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爹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条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一袋馒头、几根火腿肠。
  
  “吃了再走。路上带的也给你准备好了。”他爹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陈元良坐下来,端起碗,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了,一滴不剩。他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爹,我走了。”
  
  “嗯。”他爹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陈元良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爹,”他背对着他,“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他爹沉默了很久。“说过。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不是他想做,是他不做,就没人做了。”
  
  陈元良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手。铁门很凉,把手上有锈,扎手。
  
  “我知道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还没有灭,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光圈,走进黑暗,又走进下一个光圈。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铁皮房的窗户亮着灯,他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
  
  深圳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早晨八点的候车厅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赶车的、送人的、出差的、回家的,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人声鼎沸,广播声此起彼伏。
  
  陈元良站在候车厅的角落,靠着柱子。马腾坐在旁边的行李上,啃着一个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元良,你真的不让她们来送?苏小蔓从临海过来要两个小时,秦慕云也要一个多小时,林若雪也请假了。你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没让她们来。”
  
  “你没让,但她们会来。”马腾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女人这种东西,你说不让来,她偏来。你说不用送,她偏送。你说别担心,她偏担心。你说了不算。”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看着候车厅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车次信息。去鹰潭的车,八点二十,检票口在二楼。
  
  “元良!”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另一头传过来,又尖又亮,压过了所有的广播和人声。
  
  他转过头。苏小蔓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她朝他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元良!我还以为赶不上了!我五点就起来了,坐第一班车从临海过来的,路上堵车,急死我了!”她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给你!路上吃的!我昨天晚上去超市买的,有你爱吃的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但我还是买了,饿了的时候吃一颗,顶饿。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我给你泡了枸杞红枣茶,你胃不好,别喝凉的。到了车站接点热水,别喝凉的啊!”
  
  陈元良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饼干、面包、火腿肠、榨菜,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小蔓,够了。太多了。”
  
  “不多!你路上要吃两天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
  
  “没有!”她低下头,把保温杯塞到袋子里,“谁哭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去龙虎山找书,多好的事。找到了就回来,对不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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