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章 漫过心口的痛惜
第一卷 第26章 漫过心口的痛惜 (第2/2页)“啪——”
刘余黔一掌将茶盏拂落在地,他霍然起身,指节抵着桌沿,怒意沉沉地压下来:
“你为何要如此倔强?此事轮不到你做决定。这是刘家。”
清辞垂眸站着,目光落在那一片狼藉的碎瓷上。
是啊,这是在刘家。
她姓江,不姓刘。她哪有资格在刘家人面前说一个不字。
见清辞不再说话,刘余黔走到她跟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假意安抚道:
“舅舅方才冲动了,此事你也是受了委屈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只是若再报官,闹得满城风雨,我往后如何向你死去的母亲交代?便如此吧。你先回去,过会儿我让福伯给你送些伤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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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棠影轻摇,将柔润的月色筛成满地碎玉,清辉浅浅漫进小小的卧房。
清辞坐在桌案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笔杆,眉尖却轻轻蹙起。
今日这桩事,清辞心头疑云密布。
是谁将自己引至那画舫之上?
刘启本又为何那般凑巧撞见这一幕?
更蹊跷的是,舅舅素日睚眦必报,此番竟按捺下怒火不曾报官,绝非他的行事做派。
他眼底那瞬闪过的惊惶,分明藏着比闺誉更深的秘密。
种种疑窦浮现心头,她凝神思索片刻,找出一张宣纸,换了一种笔迹,提笔写下一封简短家书……
月亮渐渐爬高,漫过雕花窗棂,悄然铺满案头书卷。
程砚修坐于桌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半寸,墨汁将坠未坠。
“大人,打听清楚了……”
薛松掀开门帘快步进来,墨色短打沾了些夜露的湿气,他在程砚修对面两尺外站定,将清辞今日被欺辱一事全部道来。
对方每说一分,他眉头便紧上一分。
待话音落时,他的眉峰早已拧成“川”字,一张脸阴沉得几乎拧出水来。
可薛松看得真切,那沉冷面容之下,藏着的是道不尽的揪心与后怕。
烛火倏地一跳,骤然暗了几分。
“啪”的一声,程砚修将笔扔在桌案上。
他今日分别时明明跟她强调过不许再钻那墙洞,她明明答应的,她骗了他。
她怎么能骗他!
薛松垂手立在一旁,语声沉稳,
“方才属下又去那处现场仔细勘查过,墙角泥地里遗落了半片麻布,上头印着徐记盐行的字样,做不得假。”
薛松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片粗砺麻布,边沿参差,昏黄烛晕下,“徐记盐行”四个靛蓝戳记,清清楚楚地洇在上面。
他将麻布向前轻推半寸:
“刘老爷不许报官,江姑娘想报官,倒是蹊跷,我们要不要暗中查探一二?”
薛松这些消息,皆是从福伯口中探得的。
福伯家的二丫头,去年嫁往云州。
谁料成婚当日,新郎欢喜过了头,一口气没转过来就厥过去了。
福伯见薛松品行端正,跟着程砚修亦是有所作为,便动了将她送与薛松做妾的念头。
这般荒唐的请求,薛松自然是一口回绝。
可福伯偏生还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但凡是刘家的事,但凡薛松去问,他必知无不言。
薛松隐约觉得,刘家的那些个隐秘私事,皆是靠他牺牲色相为大人换来的。
程砚修抬眸,目光在那方麻布上只一沾,便移开了。
他整个人向后靠去,身子深深陷进圈椅的阴影里,头微微后仰,不说话。
薛松垂首立在一旁,望着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光晕明明是暖的,落在他脸上却凝成了霜。
尤其是那双半阖的眼睛,薛松在他身旁这些年,从未见过那样的神色——
不是雷霆震怒,倒像瞧着精心呵护的名贵兰草偏要往砖缝里扎根那种扎心的疼,那痛惜漫过心口,疼得连斥责都失了力气。
程大人对江姑娘,着实让他瞧不明白。
说在意吧,似是有的。
大人瞧着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寒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虽薄,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可薛松又觉得大人的这份在意又像是晨雾里看不真切的影,朦胧着,恍惚着,似是连大人自己,都辨不清那份心绪的来处,抓不牢那点藏在清冷外壳下的动容。
后半夜,月隐星沉。
烛火熄后,屋里便只剩沉沉的黑,浓得化不开。
一墙之隔,程砚修与清辞各卧一隅,皆是彻夜未眠,满心煎熬。
两人各自熬着,被各自的心事煎着,那堵薄墙,隔开了身影,却隔不开同样漫长的夜。
熬着熬着,窗纸渐渐泛了白。
盼着盼着,曦光刺破浓重的夜色,一轮朝阳怯生生探出头来。
天,终于亮了。
清辞草草用过早膳,便往刘启本住处赶去。
绕过玲珑假山,青石小径那头,程砚修正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