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疫与神思
血疫与神思 (第2/2页)“……父神,诸位,”提尔的声音沉重而清晰,“这并非寻常的战争扩大或邪神崇拜。这是一种有目的的、系统性的污染。它在以凡间的战争和死亡为养料,不断滋生、扩散。其核心的那一丝‘理’,与昨日这位铁匠所展示的晶核,本质相同,只是稀薄无数倍。我认为,这绝非巧合。米德加尔特的异常,与这位铁匠的到来,必然存在关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战争铁匠身上。托尔身上已经开始跳跃细小的电弧,妙尔尼尔发出低沉的嗡鸣。弗雷眉头紧锁,布拉基手中的竖琴琴弦无风自动,发出警戒的颤音。辛德里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战争铁匠。
面对诸神的审视,战争铁匠却并无慌乱。他微微躬身,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遗憾:“尊敬的众神之父,尊贵的阿萨诸神。提尔殿下所见,确为可悲之事。那蔓延的‘血疫’,正是我所担忧的、我所携带的这枚‘种子’其力量散逸、或被不当利用后,可能造成的后果之一斑。”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我所传承的‘道’,确实源于对‘战争’、‘征伐’、‘毁灭与新生’之终极法则的探索。这枚‘修罗血煞晶核’,是此道力量高度凝聚的体现,如同最炽烈的火焰,本身并无善恶,只看执掌者如何使用。火焰可焚毁家园,亦可锻造神兵,驱散黑暗。我游历诸多世界,见过太多如同米德加尔特这般,因无法掌控战争之力,反被其吞噬、陷入疯狂毁灭的文明。此枚晶核,本是我师门传承之宝,蕴含着一丝相对纯粹、可控的‘战争-毁灭’本源法则。我此次前来阿斯加德,正是听闻贵神域崇尚勇武,善于征战,且面临‘诸神黄昏’之大劫,故才冒昧献上,希望能以此‘火种’,助贵神域锻造出能斩断厄运之刃。”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透过尘雾,看向奥丁,也扫过提尔和辛德里:“然,力量无主,便会滋生混乱。我亦感知到,在米德加尔特,甚至可能九界其他角落,有我师门叛逆,或窃取了我道残缺传承之辈,正在散播被扭曲、污染的‘种子’气息,催化凡俗战争,收集血煞怨力,行邪恶祭祀之事。其目的,恐怕正是为了培育、吸引更强大的‘修罗道’之力降临,或炼制邪恶器物。提尔殿下所见祭坛,恐便是其手笔。他们,才是造成米德加尔特‘血疫’的元凶。”
他这番话,将米德加尔特的灾难,归咎于“师门叛逆”或“窃取传承者”,将自己和晶核摘了出来,反而塑造了一个携带重宝、心怀善意前来相助,却同样被“叛逆”所困扰的形象。
托尔冷哼道:“花言巧语!既然你知道有叛逆在作乱,为何不先去清理门户,反而跑来阿斯加德献什么宝?”
战争铁匠转向托尔,微微欠身:“雷神阁下所言甚是。然,那些叛逆行事诡秘,散布广泛,且其力量根源与我所承同源,我若大张旗鼓追剿,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其设伏反制。更重要的是,”他语气加重,“他们散播的,是扭曲、邪恶的种子,所图必然甚大。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将其在九界彻底铲除。而阿斯加德,乃九界之核心,秩序之柱石。若阿斯加德能掌握这枚相对纯净的晶核之力,洞悉其本质,不仅能增强自身以应劫难,更能以其为引,感知、定位、乃至净化那些被叛逆污染的‘血疫’之源!此乃釜底抽薪,一举两得。”
他再次看向奥丁,语气恳切:“神王陛下,我知此事关系重大,信任难建。我愿将此晶核,暂时交由陛下或指定的神明(他目光扫过辛德里)封存、研究。我只从旁提供我所知的、关于此道力量特性与危险的信息,绝不过多插手。若阿斯加德最终认定此物过于危险,不愿使用,我亦会携其离开,绝无怨言。只望陛下与诸位神明,能明察此中利害,莫让那些叛逆的阴谋,与阿斯加尔特的劫难相互叠加,酿成无可挽回之祸。”
大殿内一片寂静。战争铁匠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米德加尔特灾难的来源(师门叛逆),又撇清了自己的直接责任,还将阿斯加德放到了“掌握主动、净化源头”的道德和战略制高点上,同时以退为进,表示愿意交出晶核由阿斯加德处置,显得坦荡而诚恳。
辛德里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火焰般的胡须。如果真如这铁匠所言,那晶核是“相对纯净”的,而米德加尔特蔓延的是“被扭曲污染”的,那么通过研究晶核,或许真的能找到克制甚至净化“血疫”的方法?这个想法对他有着巨大的诱惑。
提尔沉默着,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块冰冷的黑石。铁匠的话,与他目睹的惨状,似乎能对上。那些祭坛的符号,确实粗陋、扭曲,充满疯狂意味,与铁匠昨日展示晶核时,那种秩序化的暴烈感有所不同。难道,真的存在“纯净”与“污染”之别?
奥丁独眼深邃,无人能看透他此刻的想法。他缓缓摩挲着永恒之枪的枪杆,良久,才开口道:“你的提议,阿斯加德会慎重考虑。辛德里。”
“在,陛下。”矮人王上前一步。
“对那晶核的研究,由你全权负责。可以尝试用一切安全、可控的方法,解析其力量本质,寻找其与米德加尔特‘血疫’的关联,以及……可能的净化或克制之道。但未经我的允许,绝不可进行任何有风险的、尤其是涉及融合或引动其核心力量的实验。这位……”他看向战争铁匠。
“在下名号‘战争铁匠’即可,陛下。”
“战争铁匠,”奥丁缓缓道,“你可暂留阿斯加德,居于客舍。在辛德里研究期间,你需要回答他所有关于此物力量特性的问题,不得隐瞒。但你不得进入格罗蒂核心区域,不得接触任何阿斯加德的核心锻造秘法或神材库藏。你的行动范围,限于客舍、金宫外围及指定的公共区域,由海姆达尔负责监察。你可能接受?”
这既是限制,也是监视。但姿态上,给了对方留下参与研究的余地。
战争铁匠躬身,语气平静无波:“谨遵神王旨意。在下定当全力配合辛德里大师,知无不言。只盼阿斯加德能早日洞悉此中奥秘,寻得应对劫难与净化邪恶之法。”
会议就此散去。诸神神色各异,但显然,战争铁匠的“解释”和奥丁的“安排”,暂时将可能爆发的冲突压了下去,将问题引向了更具体、也更危险的技术性研究层面。
提尔走在最后,当他经过战争铁匠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那笼罩在金属尘雾中的身影,忽然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问道:“你所谓的‘纯净’与‘污染’,区别何在?仅仅是使用者的心念不同么?”
战争铁匠似乎笑了笑,雾气微微波动:“殿下明鉴。心念自是关键,但力量本身亦有层次。如同铁矿,百炼可成精钢,用以铸剑则为神兵,弃之荒野则为废铁。若被邪法熔炼,掺杂污秽,则成魔刃。我师门所传,乃是‘百炼’与‘铸剑’之法。而叛逆所行,则是‘掺杂污秽,炼制魔刃’之举。其表相似,其里……天壤之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提尔,“战神殿下亲历战场,当知‘战争’本身,亦有两面。关键在于,执剑之手,所向何方。”
提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但他心中,关于“战争两面”、“执剑之手”的思绪,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而在金宫高高的穹顶阴影中,无人注意的角落,伪装成侍卫的凌天,如同一个沉默的雕像,将大殿中的一切对话、诸神的表情、尤其是战争铁匠那番巧妙诡辩下隐含的引导与诱惑,尽收眼底。
“叛逆?污染?将自己置于道德和技术的制高点,将真正的威胁外推,同时以‘协助研究、净化源头’为名,进一步贴近阿斯加德的核心,尤其是……接近那枚晶核,以及研究它的矮人王。”凌天的心念平静无波,“不错的策略。既暂时安抚了奥丁的警惕,又为自己深入参与、甚至影响研究进程创造了条件。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提尔心中,种下了一颗关于‘战争本质’、‘力量两面性’的种子。这颗种子,在他亲眼目睹了米德加尔特的‘血疫’惨状后,已经开始发芽了。”
“辛德里的研究,注定会在好奇与焦虑中,一步步滑向他预设的方向。提尔的内心挣扎,会让他更容易接受‘非常手段’。而奥丁……虽然警惕,但在‘诸神黄昏’的压力和‘净化血疫’的大义下,也难下决心彻底驱逐或翻脸。毕竟,一个摆在明处、似乎可以‘合作利用’的威胁,总比完全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爆发的阴谋,更容易应对。”
“只是,他恐怕没算到,那枚所谓的‘师门传承纯净晶核’,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和诱饵。而米德加尔特的‘血疫’,与其说是‘叛逆’所为,不如说是他散布的、用以制造恐慌、提供‘参照样本’、并吸引注意力的‘***’和‘催化剂’。他要的,就是阿斯加德在内外压力下,主动或被动地,去研究、去触碰、去尝试‘掌控’那枚晶核的力量。只要开始研究,只要有心存侥幸的尝试,他的‘道种’,就有了扎根的缝隙。”
凌天望向格罗蒂的方向,那里炉火永恒不熄,仿佛象征着阿斯加德不屈的意志。但在这意志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辛德里,不要让我失望。你的技艺,你的骄傲,能否抵住这直达本源的诱惑?提尔,你的信念,你的抉择,又会将阿斯加德引向何方?”
“而战争铁匠……你的戏,演得不错。但渔夫撒网,是为捕鱼。却不知,自己也可能成为,更高明猎手眼中的……鱼饵。”
他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金宫之外,阿斯加德的天空依旧澄澈,世界树的枝叶在神域的光辉中舒展。但一片无人可见的、暗红色的阴云,似乎正从米德加尔特的角落,从心灵的缝隙,从对力量的渴望与对命运的恐惧中,悄然弥漫开来,试图遮蔽这永恒国度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