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最后一个

第一百八十三章·最后一个 (第2/2页)

李阳光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身，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阳光传媒”下一个颇具潜力的客户该怎么切入，政府关系该如何更进一步。但王俊鹏前几天随口提的、某个隐秘技术论坛上对“小林团队”在“恒鼎事件”中角色的好奇猜测，又会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一下他敏锐的神经，让他心头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微微一颤。
　　
　　刘尧特的思绪，则更容易飘向那些在数据海洋中发现的、与经典理论或既有模型预测不符的微小“异常”。他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这些异常出现的逻辑链条，思考其背后是否存在着尚未被自己纳入计算的、来自“市场之外”的“干扰变量”。那些曾经收到的、提及“市场之外”的神秘邀约，如同幽暗水底偶尔闪过的未知生物磷光，虽未再现，却已在他绝对理性的认知疆域里，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需要被探究的阴影。
　　
　　蔡景琛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静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谢云舒最近发来的信息，哪怕只是简单的“吃了”、“下班了”，字里行间也总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强打精神的疲惫。谢云司似乎真的“忙”起了他的“大事业”，来找谢云舒要钱或抱怨的次数少了，可每次出现，带来的麻烦和谢云舒眉宇间深藏的忧虑，却似乎有增无减。他悄悄握了握放在桌下的拳，指尖微微用力。他需要更快地成长，变得更强大，不仅是艺术上的造诣，更是心智、力量、资源……强大到足以在她需要的时候，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稳稳地接住她可能坠落的所有重量。
　　
　　然而，这些悄然滋长的忧虑、对未来的隐忧、肩头渐沉的责任，在兄弟们“叮当”碰响的啤酒瓶声中，在夜宵摊老板嘹亮的吆喝和锅铲翻飞的喧嚣里，在彼此毫无顾忌的、畅快淋漓的放声大笑中，被暂时冲淡、稀释、掩埋。他们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风暴眼中最后的、令人心安的宁静。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着食物香气、汗水味道和青春荷尔蒙的空气，仿佛潜意识里都知道，这样纯粹、这样无忧无虑、仿佛夏日永不会终结的时光，正像指间沙，飞速流逝，一去不返。
　　
　　聚会的终点，往往是小城边缘某栋废弃旧厂房的天台。这是李阳光上次发现的“秘密基地”，视野开阔，夜风浩荡，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入睡前的模样。
　　
　　今晚也不例外。几罐冰啤酒，一袋花生米，便是全部。四人或坐或靠，在水泥护栏边排开。暑气终于彻底消退，夜风带来远处江水的微腥和草木的清凉。
　　
　　“啧，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少了。”李阳光灌了一口啤酒，望着脚下灯海，忽然感慨，“亿辰马上要去G市坐镇你的游戏帝国了，尧特和阿琛也要去报到。就我，还得留守根据地，继续为‘阳光传媒’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
　　
　　“少来，”梁亿辰瞥他一眼，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你那边动作比谁都快。政府单子都接上了，下次回来，怕是要叫你‘李总’了。”
　　
　　“李总哪有辰总霸气。”李阳光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梁亿辰的肩膀，“你那《巅峰》一听就是大手笔，千万投资啊！到时候上线，记得给我们留全服唯一限量称号！”
　　
　　“嗯，给你留个‘阳光普照’。”梁亿辰难得接了句玩笑，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尧特安静地剥着花生，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G大金融系的课程设置我看过了，前两年基础课占比70%，有足够时间同步优化模型。另外，我发现近期有几笔异常的中等规模资金，通过复杂路径，最终流向G市几个新注册的壳公司，标的模糊。已加入监控列表。”他就像在汇报日常工作，冷静克制。
　　
　　蔡景琛温和地笑了笑：“三哥还是这么厉害。我们传媒大学倒是实践课多，我打算开学就申请成立一个跨专业的创作社团，把‘曙光’的一些老伙计，还有新认识的同学拉进来，做点有意思的视听作品。”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云舒姐说，G市那边她有个朋友，能提供一些便宜的临时排练场地。”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各自隐约的担忧上，只是依旧包裹在轻松的语气里。
　　
　　夜渐深，啤酒见底。李阳光起身伸懒腰，目光随意扫过楼下昏暗的巷口，忽然“咦”了一声：“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影晃过去了？好像看了这边两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空无一人。“可能看错了，喝多了。”他嘟囔着坐下，没太在意。
　　
　　梁亿辰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保存的本地号码。他蹙眉，直接挂断。但几秒后，一条短信追了过来，内容只有一行字：「少爷，老爷子让您最近有空回老宅一趟，三爷那边……有点小麻烦。」发送号码隐藏。梁亿辰盯着那行字，眼神在屏幕冷光映照下，瞬间沉了下去，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刘尧特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看了梁亿辰一眼，但也没问。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调出一个只有简单线条和数字的界面，指尖滑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G市那几个壳公司之一的关联账户，在五分钟前，有一笔小额资金异动，收款方地址指向……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老旧工业区附近的一个模糊坐标。巧合？
　　
　　蔡景琛的手机也亮了一下，是谢云舒的信息：「阿琛，还在外面？早点回去休息。我哥刚打电话，语气很冲，好像又和人闹别扭了。我这边没事，别担心。」他回复了一个「好，马上回，你也早点睡。」放下手机，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谢云舒家的大致方向。从这个高度，能隐约看到那片住宅区的轮廓。忽然，他注意到谢云舒所住那栋楼楼下，原本该是停车位的阴影里，似乎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没有亮灯，静静蛰伏。是临时停靠，还是……他心头莫名一紧。
　　
　　夜风忽然变大，吹得废弃铁皮哗啦作响，也带来了远方天际隐约的、沉闷的雷声。几片浓云悄然吞噬了原本稀疏的星光。
　　
　　“要下雨了。”李阳光抬头看天。
　　
　　“回去吧。”梁亿辰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四人陆续起身，收拾了一下空罐子。天台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即将沉入梦乡、却又仿佛在黑暗中孕育着什么的城市。
　　
　　这是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