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最后一个
第一百八十三章·最后一个 (第1/2页)南方小城的夏天,以它特有的、黏稠又热烈的姿态,将整座城市拥入怀中。蝉鸣是永恒的背景音,从清晨嘶鸣到日暮,不知疲倦。阳光白得晃眼,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氤氲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树叶被晒透后的微腥,混杂着傍晚时分从街角巷尾大排档飘来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那是孜然辣椒面撞击滚油的爆裂,是烤串油脂滴落炭火的嗞响,是冰镇啤酒瓶身凝结的水汽味道,共同烹煮出一锅名为“盛夏”的、活色生香的市井盛宴。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被无限拉长,仿佛一根弹性极佳的橡皮筋,慵懒地伸展向看不见的尽头。对刚刚卸下千斤重担的少男少女们而言,这是一段真正属于青春的、金子般的放空时光。分数已出,志愿已填,未来像一幅刚刚展开卷轴一角的画,墨迹未干,留白处充满无限遐想,而此刻,他们拥有大把挥霍光阴的特权。
“Super”四兄弟的聚会,在这个被拉长的暑假里,变得格外频繁,几乎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地点也随心所欲,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漫无目的的闲适。
有时是刘尧特那间位于家中、被改造得如同精密实验室的书房。冷气开得很足,三块巨大的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主机风扇发出低微而恒定的嗡鸣,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几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挤在不算宽敞的椅子和地毯上,看刘尧特指尖飞舞,调出复杂的图表和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演示他新构建的、用于捕捉特定市场波动前兆的“蜂鸟”模型。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和天书般的公式,大多时候只有刘尧特自己能完全洞悉,但这并不妨碍李阳光在旁边抱着手臂,煞有介事地频频点头,嘴里念叨着“嗯,这个拐点有意思”;蔡景琛则会微微倾身,提出一些关于“模型如何量化突发政策风险”或“情绪因子权重设置”的温和而切中要害的问题;梁亿辰则习惯性地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或书柜边,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图形,偶尔在刘尧特解释某个关键逻辑时,眼神会微微凝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时是“阳光传媒”那间刚刚扩充了面积、还散发着淡淡油漆和板材气味的崭新办公室。李阳光像是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兴奋地指着投影幕布上还在修改的政府文旅宣传片分镜头脚本,或是某个即将启动的本地品牌整合营销方案,声音清亮,手势有力,眼里闪着光。王俊鹏在一旁的工位上,十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时不时插一句技术层面的吐槽或炫技,惹来李阳光笑骂。潘志峰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默默地用一次性纸杯给每人泡上来,茶叶放得恰到好处,水温适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初创公司特有的、混合了梦想、干劲和一点点混乱的蓬勃气息。
偶尔,也会是梁亿辰在G市新租下的、占据某栋新建写字楼整整两层的YC科技未来总部。做出搬迁决定——梁家部分产业根基在G市,人脉与资源更集中;公司核心团队里有好几位技术骨干考上了G市的重点大学,未来校企合作、人才招募都更方便;而梁亿辰本人,也需要一个更靠近家族事务中心、又能兼顾互联网前沿的根据地。此刻,这里还是一片巨大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毛坯空间。水泥地面裸露,管线纵横,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几个人就随意坐在倒扣的塑料桶或建材包装箱上,灰尘在从落地窗倾泻而入的午后光柱中肆意飞舞。梁亿辰用他那特有的、微哑而沉稳的低音炮,勾勒着即将正式立项的、内部代号“巅峰”的第二款大型网络游戏的恢弘蓝图——全新的开放世界构架、革命性的物理交互引擎、宏大的史诗叙事……他的描述并不激昂,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力量。林妙月偶尔也会在,她安静地坐在梁亿辰稍远一点的箱子上,膝盖上放着素描本,有时低头写写画画,有时抬起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梁亿辰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目光温柔而专注。
有时,聚会地点会是“云龙城”KTV。虽然“曙光”合唱团的成员们已各奔东西,但大部分都考入了G市或周边城市的高校,杨书泉更是铁了心要追随蔡景琛,同样考入了G市的传媒大学。于是,一场以“庆祝升学”为名的聚会便在“云龙城”最大的包厢里热热闹闹地展开。熟悉的旋律,高亢的歌声,嬉笑打闹,仿佛青春从未散场。梁亿辰他们也会被拉来,融入这片喧嚣。李阳光是麦霸,刘尧特安静地坐在角落吃果盘,梁亿辰和蔡景琛则多数时候在喝酒聊天。谢云舒作为老板,通常会过来招呼一下,喝杯酒,聊几句,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稍显疲惫的笑意。聚会散场,蔡景琛总会很自然地留下,等谢云舒处理完手头琐事,然后并肩离开,送她回家。不过,去了那么多次,他们似乎从未在“云龙城”遇到过谢云司。听谢云舒偶尔提及,也听店里服务员私下议论,谢云司近来“忙”得很,总是G市、S市两头跑,神出鬼没,更多时间似乎都泡在城西那片他熟悉的“江湖”里。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褪去所有“总”、“哥”、“团长”的光环,像这座小城里最寻常的少年一样,在夜幕完全降临、暑气稍褪之时,钻进老城区那些烟火气最旺、灯光最迷离的夜市。
李阳光永远是那个最活跃的向导,对哪家的烤生蚝蒜蓉调得绝、哪家的炒冰分量足又便宜、哪家的臭豆腐外酥里嫩堪称一绝如数家珍,笑容灿烂,声音极具感染力。
刘尧特则会下意识地在心里计算着手中烤串的大致热量、脂肪蛋白质比例,然后被李阳光不由分说地塞过来一把滋滋冒油、撒满辣椒和孜然的羊肉串,只好推推眼镜,无奈地接过,小口而认真地吃起来。
蔡景琛是最细心的那个,他会很自然地将辣的和不辣的分开,把清淡的蒸点或甜品推到不太能吃辣的刘尧特面前,也会为偶尔对着油腻食物微微蹙眉的梁亿辰,多要一份清爽的拍黄瓜或冰镇毛豆。
梁亿辰话依然最少,只是沉默地坐在略显油腻的小塑料凳上,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在兄弟们嘈杂的说笑和缭绕的烟火气中,会不自觉地软化、收敛。他安静地听着,偶尔被李阳光夸张的模仿或某个荒诞的比喻逗得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或是接过蔡景琛递来的、剥得干干净净的小龙虾,低声说句“谢谢”。
夏夜的风,经过白日的炙烤,吹到身上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热度,却恰好能带走皮肤上薄薄的汗意。它拂过少年们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掠过他们被夜市霓虹和食物热气映亮的、尚存稚气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和那双双盛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世界既跃跃欲试又偶尔迷茫的明亮眼睛。他们谈论着大学里可能遇到的奇葩教授,吐槽着驾校教练的暴躁,畅想着、吹嘘着未来要赚多少钱、达成何等成就,也会在某个话题间隙,忽然一同安静下来,望着远处蜿蜒流淌的、如同光之河流的车灯,和更远处沉默矗立的、万家灯火组成的璀璨森林,各自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梁亿辰会想起老宅书房里,祖父梁镇舟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越洋电话里父亲简短的、带着疲惫与期待的叮嘱,指间仿佛又触到那枚羊脂玉佩温润的质感,“慎守初心”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肩膀上的担子,在每一次这样的沉思中,无声地又重了一分。但偶尔,林妙月发来的一句“别太累,记得吃饭”,或是她安静陪在身旁的身影,又会像一缕微风,悄然吹散些许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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