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雨季
第305章 雨季 (第2/2页)我国国家档案馆,已完成一九四二至一九六五年期间所有华族、印度族、马来族互助史料的数字化整理。
这是新加坡建国以来,首次向境外制作单位,开放该层级档案。
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我们等的是一个,愿意把这些碎片,拼回原处的讲述者。
陈启明。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赵鑫把三份传真收进抽屉。
窗外雨停了,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威叔搭的遮雨棚还在,棚顶积了两寸深的水。
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
他想起一九七五年,游过深圳湾的那个夜晚。
海水也是亮的,但不是月光。
是边防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像把看不见的剪子,要把黑夜剪成碎片。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念头。
六年了。
那个念头,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谭咏麟的四白金唱片。
不是张国荣的《声音剧场》。
不是徐小凤的娘惹绸展。
不是邓丽君的南洋民谣采集档案。
甚至不是金像奖。
是谢晋信里那句话:“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是陈启明公函里那句:“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是这个夜晚,这棵凤凰木,这片积在遮雨棚上、照见月亮的雨水。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六年做的所有事。
不是在造一艘船,是在编一张网。
船只能渡一个人过海。
网能接住所有落水的人。
敲门声。
周慧芳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表进来。
“赵总,一九八一年上半年香港上映电影统计。”
她翻开第一页。
“一月到六月,共上映七十三部港产片。武侠功夫类三十一部,喜剧类二十三部,恐怖灵异类十二部,风月类四部。”
她停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涉及历史、人文、社会议题的,”
笔尖点在空白处。
“两部。”
“一部是许导的《槟城空屋》,七月三十号首映。”
“另一部呢?”
周慧芳把报表翻过来。
背面手写一行备注:
“《父子情》,方育平导演,凤凰影业出品。讲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和想拍电影的儿子。成本八十五万,排片只有三家戏院,上午场。”
赵鑫接过那张报表。
七十三比二。
三十六点五比一。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周总监,你说这比例,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十比一?”
周慧芳没回答。
“我不奢望五比一。”
赵鑫把报表放下,“哪怕二十年之后,香港一年拍一百部电影,有十部是这种‘不赚钱但该拍’的东西,我们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赢不在我们在的时候。”
“赢在我不在的时候。”
七月三日,邓丽君从新加坡飞回香港。
她带回来十七卷开盘带,是过去三个月在南洋各地,采集的民谣母盘。
同机抵达的,还有一口樟木箱。
里面装着八位老人,托她转交给《槟城空屋》剧组的物件:
一张一九三八年的船票存根、一束用油纸包了四十年的头发、一枚刻着爪哇文和中文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那位阿嬷说,戒指不用在电影里出现。”
邓丽君把樟木箱,交给许鞍华,“她说,只要有人知道这枚戒指存在过,就行了。”
她没提自己,这三个月怎么过的。
但录音助理,私下告诉赵鑫。
邓小姐在槟城住的那间旅馆,窗外就是汕头街旧址。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趁早市还没开始、录音环境最安静的时候,扛着设备在老街来回走,录石板路的回声。
“她说,一九四一年蔡国维,走这条路去码头的时候,鞋底也是这个声音。”
许鞍华抱着樟木箱,久久没说话。
七月七日,顾嘉辉和黄霑,完成《槟城空屋》全片配乐的最后一次混音。
五十二轨音源。
包括邓丽君采集的三十七段田野录音、张国荣念白的十二段独白、谭咏麟在伊丽莎白体育馆现场,录下的两千人合唱呼吸声、以及顾嘉辉自己,用那架调哑钢琴弹奏的八小节未完成曲。
黄霑在混音台边,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
“老顾,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一九四一年。”
顾嘉辉没说话。
“不是听见音乐,是听见那年秋天,槟城早市收摊时,椰子壳扔进竹筐的声音。”
黄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那年蔡国维就是听见这个声音,决定把信留在钢琴上。”
七月十三日,《槟城空屋》,通过香港电检处分级审查。
电检报告在“备注”一栏,写了八个字:
“无删减。建议家长陪同。”
许鞍华拿到报告时,手在抖。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第一次有一部电影,拿到“无删减”的评级。
不是因为她拍得温和,是因为电检处,换了一批年轻人。
“许导,不是电影变安全了。”
给她递报告的审查员,二十四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是我们这代人,不想再做上一代人的剪刀。”
七月二十日,清水湾片场,收到一张从台北寄来的手写请柬。
第十八届金马奖执委会,正式邀请《槟城空屋》参展。
不是竞赛单元,是“观摩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