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共看夕阳红
第562章 共看夕阳红 (第1/2页)永昌五十六年的暮春,当御医委婉暗示武媚娘的病体畏风,不宜过多外出时,李瑾却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在天气晴好、无风的傍晚,带她去曲江池畔,看一次落日。
这个决定让太平公主和亲近的侍从们都暗暗吃惊,甚至担忧。曲江虽美,但距离澄心苑尚有一段路程,且春日傍晚,水边风露寒凉,对缠绵病榻的太后而言,绝非良选。太平试图委婉劝阻:“父亲,母亲体弱,舟车劳顿,恐有不便。苑中楼台亦能观景,何必定要去曲江?”
李瑾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交错掩映的亭台飞檐,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苑中景致,四时不变,终究是匠气了些。媚娘……许久未曾出门,看看真正的天光水色了。曲江的落日,是她从前最爱看的。无妨,我自有安排。”
他的“安排”细致到近乎苛刻。一辆特制的、车厢宽大、铺垫了数层厚软锦褥、内壁还衬了保暖皮毛的马车,车轮包裹了最柔软的牛皮,行驶起来几乎悄无声息。驾车的是府中最稳重的老驭手,路线也精心规划,绕开可能颠簸的街巷,拣最平整的官道缓行。车内,李瑾亲自将武媚娘用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庞。他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手稳稳揽着她瘦削的肩,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随时感知她的体温和状态。暖炉、参汤、急救丸药一应俱全,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马车缓缓驶出澄心苑的侧门,驶上长安宽阔平整的街道。车轮辘辘,声音被厚垫吸收,只剩下极轻微的震动。武媚娘微微侧头,透过车厢壁上一扇小小的琉璃窗,望向外面。暮春的长安,柳絮已稀,槐花正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街道两旁,行人如织,市声隐约。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匆匆归家的行人,有嬉笑追逐的孩童……这是她曾经俯瞰、治理、也深深融入其中的城市,如今隔着车窗望去,竟有几分熟悉又陌生的恍惚。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真切地感受过这人间的烟火气了。
“累了么?可要歇息?”李瑾时刻关注着她的神情,低声问。
武媚娘轻轻摇头,目光仍流连在窗外,声音微弱却清晰:“不累。外头……有生气。”
李瑾心头一酸,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不再言语。他知道,她眷恋的,是这份鲜活的、属于“外面”的生机。
马车最终停在曲江池畔一处僻静的、视野绝佳的高地。这里早已被清场,周围有便装的护卫远远守着,确保无人打扰。李瑾先下车,然后亲自将武媚娘抱下马车,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锦垫和靠背的圈椅中。椅子旁还设了小几,摆着温水、蜜饯和她的药。侍女在几步外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眼前豁然开朗。
曲江池水,在暮春的夕阳下,泛着万顷金鳞,浩浩汤汤,与天际相接。池畔垂柳如烟,新绿盎然,间或点缀着几株晚开的桃杏,粉白相间,如霞如雾。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晚霞中变得柔和,宫阙的飞檐,坊市的炊烟,都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淡金光晕里。天际,一轮浑圆、硕大、光芒已收敛的夕阳,正缓缓向远山之后沉去,将西边的云彩点燃,从耀眼的金黄,渐次渲染成橘红、绯紫、黛青……色彩瑰丽而变幻莫测,仿佛天神挥洒的巨幅织锦。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芬芳,已不带寒意,反而有几分温润。远处有水鸟掠过,留下几声清啼,更显天地空旷寂静。
武媚娘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室内的沉闷,似乎都被这带着水汽的清风吹散了不少。她的目光,贪婪地逡巡过这开阔的天地,最终落在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无比辉煌的落日上。
“真好……”她近乎叹息般地吐出两个字,苍白的脸颊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虚幻的红晕,那双因久病而略显黯淡的凤目,此刻映着夕阳的余晖,竟重新焕发出一种动人的神采,仿佛被这壮丽的景象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
李瑾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一手轻轻搭在她椅背上,如同最坚实的依靠。他也望着那落日,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绚烂的云霞,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还记得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此刻拂过水面的微风,“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也是在这里,曲江宴上。”
武媚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陷入回忆。那是高宗皇帝还在世时,一次盛大的曲江游宴。百官云集,仕女如云,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彼时,她已贵为皇后,却因出身和外戚专权等问题,在朝中地位微妙,如履薄冰。而李瑾,已展露头角,深受高宗倚重,却也因锐意革新而树敌颇多。宴席上,众人或谄媚,或试探,或冷眼旁观。她端坐凤座,仪态万方,内心却是一片冷寂与警惕。而他,在人群中应对得体,目光却偶尔会越过喧嚣,望向她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了然。
后来,她寻了个借口暂离喧嚣,独自走到这处僻静水边,想透一口气。却不料,他也跟了过来。没有行礼,没有寒暄,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天边的落日,说了句:“娘娘,你看那落日,辉煌至此,终究是要沉下去的。然其光芒,却染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归途。”
彼时,她心中悚然一惊,以为他在暗示什么,或是试探。但回头看去,只见他神色坦荡,目光澄澈,并无机心,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安慰。那一刻,她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松。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落日,忽然觉得,那沉沦前的壮丽,美得惊心动魄,也坦然得令人心悸。
“那时你我还年轻,”李瑾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算计,太多不甘。看落日,也看出几分悲壮,几分警醒。”
武媚娘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仍追随着天际变幻的云霞:“是啊,那时总觉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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