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病榻相扶持
第561章 病榻相扶持 (第1/2页)永昌五十六年的春天,终究没能驱散澄心苑内日益浓重的暮气。去年冬天那场绵长的大雪,仿佛带走了武媚娘体内最后一点暖意。开春后,她的咳嗽虽略见缓和,但元气大伤,精神越发不济,缠绵病榻的时间越来越长。曾经那双洞察人心、执掌乾坤的凤目,如今常常只是半阖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或是窗外一角有限的天空,目光空茫而遥远。曾经那副挺拔如松、在朝堂上令群臣屏息的背脊,如今在厚重的锦被下,也只显出一个瘦弱伶仃的轮廓。
李瑾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退隐后闲适淡泊的老者,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在朝堂中运筹帷幄的梁国公。只是,他此刻的“战场”,是爱人日渐衰败的病体;他此刻的“筹谋”,是如何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少些痛苦,多些安宁。
他谢绝了几乎所有访客,包括太平公主和那些最亲近的弟子旧部,只允许太医定时前来诊视。澄心苑的大门,再次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苑内,只留下几个最忠心可靠、沉默寡言的老仆,以及一位从宫中请来、医术精湛且口风极严的老年医官。
每日寅时三刻,天尚未亮透,李瑾便已起身。他动作极轻,怕惊醒刚刚服了安神汤药、难得入睡的武媚娘。他先至外间,亲自查看昨夜医官留下的脉案和今日的用药方子,一一过目,有时还会低声询问值守的侍女,夫人夜间咳了几次,何时饮水,睡得是否安稳。他那曾经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书写过宏篇巨著的手指,此刻仔细抚过药方上每一味药材的名字,眉心微蹙,仿佛在审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部署。
卯时初,他会亲自去小厨房。起初,厨娘和老仆们吓得跪地不起,连道“折煞”。李瑾只是摆摆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夫人的口味,我最清楚。有些药膳的方子,也是早年我翻阅古籍,与她一同斟酌定下的。你们只管备好材料,火候我来看着。”他并非要事必躬亲,只是坚持亲自盯着药罐的火候,看着那深褐色的汤汁如何从沸腾到收浓,掌握着那一分一秒的微妙差异。他说,煎药如同用兵,火候便是时机,差之毫厘,效用或谬以千里。袅袅升腾的苦涩药香中,他静静立于灶前的身影,被窗隙透入的晨光拉得很长,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国公,只是一个执着地、试图从无常手中抢夺一丝温存的普通老人。
药煎好了,他用细纱布仔细滤过三遍,直至汤汁澄清无渣,倒入温着的玉碗中。然后,他端了药,却不立刻送入寝室,而是先置于外间通风处,用掌心感受碗壁的温度,待到温热适口,不烫不凉,才轻轻端进去。
这时,武媚娘多半已经醒了,或是被侍女扶着半坐起来,靠在叠高的软枕上。她的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李瑾端着药碗进来的那一刻,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属于“武媚娘”的光芒,混合着依赖、歉意,以及深不见底的温柔。
“又劳烦你……”她声音低哑,气息微弱。
“说的什么话。”李瑾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旁边小几上,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极其自然地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早已不复当年的丰润柔腻。他用自己的双手小心地包裹着,轻轻揉搓,试图渡过去一些暖意。
“今日觉得怎样?胸口可还闷?咳嗽可轻些了?”他问得仔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两泓深潭里读出她身体最细微的感受。
武媚娘微微摇头,又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引来一阵压抑的轻咳。李瑾立刻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熟练地取过榻边备着的雪白丝帕。待她咳喘稍定,他接过帕子,瞥见上面一丝淡淡的血痕,心头猛地一揪,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来,先把药喝了。今日加了点川贝和秋梨膏,或许没那么苦。”他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小银匙,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碰,确认温度正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武媚娘顺从地微微张口,将药汁咽下。药自然是苦的,即便加了佐料,那深入骨髓的苦涩也化不掉。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十年的风浪,比这更苦的滋味都尝过,何况是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鬓边新添的霜色,看着他眼角愈发深刻的皱纹。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男人,如今所有的专注和柔情,都倾注在这一勺勺汤药里了。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李瑾极有耐心,不快不慢,待她完全咽下上一口,才递上下一口。喂完药,他立刻递上一小盏温水,给她漱口,又拈起一枚早就备好的、她从前喜欢的蜜渍金桔,轻轻放入她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苦涩。
“觉得如何?可还反胃?”他问。
武媚娘含着金桔,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李瑾袖口一丝不易察觉的药渍上。她想抬手去擦,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李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倒是你,出了些虚汗。”说着,取过温热的软巾,动作轻柔至极地为她擦拭额角和脖颈间细微的汗珠。那力道,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喂药之后,若是天气晴好,阳光充足,李瑾会命人将暖榻移至窗边,打开半扇窗,让新鲜却不过于寒凉的空气流通进来。他会亲自将武媚娘连人带被抱到榻上——她已轻得让他心慌,然后自己搬个绣墩坐在榻边,握着她的一只手,陪她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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