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从幕后走到台前的第一步
第123章:从幕后走到台前的第一步 (第2/2页)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高级指挥部的士兵,听着将军和参谋们讨论着弹药补给、敌情分析和战略部署,而他自己,除了那点从灰色地带带来的、见不得光的“土办法”,似乎一无所有。那种熟悉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再次悄然浮现。
就在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时,韩晓停下了轻敲扶手的动作,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的罗梓身上。
“罗助理,”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技术困境、资源压力、外部风险,这些情况,秦总监和陈总、苏总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你是项目组的特别技术顾问,也是我的特别助理。除了技术层面的支持,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从你的角度,结合你之前……接触过的各种复杂局面,对于我们现在面临的这种多线受压、资源紧张、时间紧迫的情况,有没有什么……非常规的,或者跳出我们现有框架的思路或建议?”
她的问题,问得直接,却也留有极大的余地。“从你的角度”、“接触过的各种复杂局面”、“非常规的”、“跳出框架”,这些措辞,既点明了罗梓的“特殊”背景和视角,又将问题的开放性拉到了最大。没有限定范围,没有预设答案,甚至没有期望他立刻给出解决方案。这更像是一次当众的、温和的、却极具分量的“点将”和“考察”。
刹那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梓身上。秦铮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陈副总裁和苏总监的目光则充满了审视和好奇,而李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罗梓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韩晓会在这种场合,在瀚海几位核心高管面前,如此直接地向他发问。这与他预想中“以自学和观察为主”的初期安排,截然不同。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手心也微微渗出了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回答一个问题那么简单。这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后,第一次在韩晓的核心团队面前“亮相”,第一次展示自己的“价值”,或者说,第一次接受来自这个精英小圈子的、最直接的检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向韩晓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也迎向秦铮、陈副总、苏总监那审视的眼神。脑海中,无数念头飞快闪过——技术细节?他不如秦铮专业。资源调配?他不如陈副总熟悉流程。市场战略?他更无法与苏总监相比。他能说什么?说他和“深网守墓人”的交易?说他正在筹划的、危险的“副产品”变现计划?显然不行。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韩晓留给他的那三个问题,想起了“被忽视的盲区”,想起了“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点亮了他的思绪。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声线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韩总,秦总监,陈总,苏总,”他开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谨慎的斟酌,“技术层面,我是外行,不敢妄言。资源调配和市场策略,我更不擅长。但就像韩总刚才提到的‘跳出框架’,我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目光没有躲闪,坦然地迎向众人的注视。
“我们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提高‘重构’的效率和成功率。秦总监需要‘织布机’,但‘织布机’的研发和调试本身就需要时间和资源,这可能陷入一个死循环。”
“我在想,”罗梓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在暂时无法解决‘织布机’(核心算法引擎)的情况下,我们是否可以先集中力量,解决‘碎片’(可用的、稳定的信息印记)的‘获取’和‘预处理’效率问题?或者说,在现有的、笨拙的‘手工缝合’过程中,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方法,哪怕是非常规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取巧’的方法,来降低‘缝合’的难度,提高‘碎片’利用率和拼接的成功率?”
他看向了秦铮:“秦总监,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现在像是在一片被炸得粉碎的瓷器堆里,用放大镜和镊子,艰难地寻找能拼合的碎片。但有没有可能,我们暂时不去纠结每一块碎片原本属于瓷器的哪个具体部位,而是先想办法,快速地将那些带有‘相似纹路’、‘相似弧度’、‘相似厚度’的碎片,进行初步的分类和归集?甚至,有没有可能,利用某些外部刺激或者诱导手段,让那些极度混乱的‘信息幽灵’,暂时表现出一些更易于我们捕捉和处理的‘特征’或‘倾向性’?哪怕这些手段,在传统的数据恢复理论里,可能是‘禁忌’或者‘偏门’?”
秦铮的眉头,在罗梓说到“碎片分类归集”时,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外部刺激或诱导手段”时,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疲惫的神色被一种专注的思考所取代。他没有打断罗梓,只是紧紧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副总裁和苏总监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罗梓这个“外行”提出的思路,虽然模糊,却触及了一个他们之前可能忽略的方向——在核心算法瓶颈短期内无法突破的情况下,优化前端的“物料准备”和“处理流程”,或许能曲线救国,为后续的核心突破争取时间和空间。
罗梓感受到秦铮目光中的变化,心中稍定,继续道:“这只是我一个非常粗浅的想法。具体到技术实现,我完全不懂。但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把一部分算力和精力,从攻坚‘织布机’这个终极目标上,暂时分出一部分,去探索和验证这些‘旁门左道’的可能性?比如,是否可以建立一个并行的、小规模的、专门用于尝试各种‘非常规’信息刺激和诱导策略的模拟环境?用相对较低的成本,去快速试错,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能提高‘碎片’稳定性或‘亲和力’的规律?”
“这就像……”罗梓努力寻找着更通俗的比喻,“在发明蒸汽机之前,先想办法改进水车和风车的效率。虽然最终目标是蒸汽机,但改进水车,同样能提高当下的生产力,为研发蒸汽机争取时间和资源。”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秦铮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着,仿佛在记录什么灵感。他看向罗梓,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信息幽灵’的特征诱导和预分类……并行模拟环境快速试错……降低核心算法对‘理想输入’的严苛要求……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我们之前一直钻在如何构建完美‘织布机’的死胡同里,确实忽略了在‘原料预处理’环节下功夫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像是‘奇技淫巧’,但在我们这种绝境下,任何能提高一丝成功率的思路,都值得尝试!”
陈副总裁也缓缓点了点头,看向罗梓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如果这个思路可行,或许能让我们在现有算力瓶颈下,挤出一些资源,专门用于这种‘预处理优化’的尝试。这比直接申请大规模追加算力,在董事会那里通过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毕竟可以包装成‘提高现有资源利用率’的优化项目。”
苏总监也开口了,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从策略上讲,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缓冲和风险分散。集中力量攻坚核心固然重要,但多条腿走路,尤其是一些成本相对较低的‘奇兵’,可以增加我们应对不确定性的筹码,也能在对外沟通时,展示我们多方位探索的努力,有助于稳定市场情绪。”
韩晓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罗梓、秦铮、陈副总裁、苏总监脸上缓缓扫过。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的光芒。罗梓的回答,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没有给出任何确定的方案,甚至带着“外行”的粗浅和比喻的生硬。但他确实跳出了秦铮他们固有的、追求“完美核心算法”的技术思维,从一个更灵活、更务实、甚至可以说更“狡猾”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可能打开新局面的思路。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思路,巧妙地与资源困境、时间压力、以及董事会可能的态度结合了起来,展现了一种超越纯粹技术的、对现实约束条件的敏锐感知。
“秦总监,”韩晓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罗助理这个关于‘碎片预处理’和‘并行试错’的思路,虽然还很初步,但值得深入探讨。你牵头,尽快组织一个小的技术小组,就这个方向进行可行性分析和初步的方案设计,算力需求评估要尽可能精确。陈总,苏总,你们从资源和市场角度,配合秦总监,评估这个方向的潜在价值和风险,准备相应的说辞和预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是,韩总。”三人异口同声,表情都严肃起来。
“罗助理,”韩晓的目光转向罗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会后,把你刚才的想法,再整理得具体一些,形成一份简单的备忘录给我。另外,”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总监,“关于你之前提到的一些……对市场基层和供应链末端的‘非传统’观察角度,也可以结合你现在的思考,形成一些初步的想法。苏总这边,对市场的宏观和微观动态都很熟悉,你有任何想法,也可以多和苏总交流。”
罗梓心中一震。韩晓这话,看似是普通的鼓励和交代工作,实则是在众人面前,进一步明确和巩固了他“特别助理”的价值定位——不仅仅是技术顾问的补充,更是一个能提供“非传统视角”和“非常规思路”的智囊。同时,也巧妙地将他与苏总监的战略部门联系了起来,为他后续可能的、针对“盲区”的调研,埋下了伏笔。
“好的,韩总,我明白了。”罗梓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了其他几个具体的协作细节和时间安排。但气氛显然已经与之前不同。秦铮的汇报虽然依旧沉重,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光亮和干劲。陈副总裁和苏总监在讨论具体事项时,也时不时会瞥一眼罗梓,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和疏离,多了几分探究和重视。
罗梓依旧安静地坐在边缘,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地补充一两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代表着“外来者”和“特殊身份”的隔膜,似乎被刚才那番并不完美、却足够“跳出框架”的发言,悄然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这裂缝或许微小,但至少,光透了进来。
当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时,秦铮走过罗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罗助理,刚才那个思路,真的不错。有空多交流!”虽然语气依旧带着技术狂人特有的直接和疲惫,但那声“罗助理”,却比之前的点头致意,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陈副总裁也对罗梓点了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已经淡去了许多。苏总监则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声音清晰地说道:“罗助理,关于市场末端的观察,我很有兴趣。有空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罗梓一一应下,接过名片,目送他们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韩晓,以及安静地站在一旁整理会议记录的李维。
韩晓没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沙发背上,微微闭了闭眼睛,似乎也感到了疲惫。片刻后,她睁开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罗梓,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上,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
“第一步,走得还不错。”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记住,在这里,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懂得多少这里的规则,而在于你能带来多少‘规则之外’的东西。保持思考,保持警惕。周副总那边,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改变态度。但至少,今天之后,他们会重新评估你的分量。”
罗梓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韩总。”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只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漫长而艰难道路上的第一步。他成功地在韩晓的核心团队面前,展示了一点“价值”,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但前方,依旧是荆棘密布。周正·国的敌意,其他高管的审视,庞大的、陌生的商业帝国规则,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八百六十万美金和“深网守墓人”的阴影,还有“天穹”项目那迫在眉睫的生死期限……所有这些,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韩晓的肩上。
但他至少,已经站在了棋盘上,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枚可以被看见、可以被评估、也可以被使用的“卒”。
他走出韩晓的办公室,重新回到那间空旷、崭新、却不再完全冰冷的办公室。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为冰冷的城市楼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罗梓走到窗前,看着那壮丽的落日景象,许久,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他都已无法回头。
他能做的,唯有在这盘凶险的棋局中,继续谨慎地、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