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伦理课之秩序的代价
第200章:伦理课之秩序的代价 (第2/2页)这是1933年北平秋日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混杂着市井的鲜活与陈腐。
早餐是母亲熬的小米粥,就着自家腌的酱萝卜和昨晚剩下的窝头。
父亲林崇文已经出门,据说书局有一批新到的《万有文库》需要整理上架,周末也难得清闲。
母亲絮叨着东家西家的琐事,谁家媳妇生了小子,谁家铺子关了张,又念叨着过两天该扯布给林怀安做件厚实些的夹袄。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母亲的话朴素实在,是无数小民家庭在动荡时世中挣扎求存的智慧结晶。
林怀安安静地听着,心中却难以完全沉浸在这琐碎的安稳里。
城墙下“一步法”带来的那点微弱自信,在昨夜纷乱的梦境和更广阔、更沉重的历史思绪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上午是临时的“伦理”课时间。
授课的陈先生是位前清举人,学贯古今,为人方正而不失温和。
今日讲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选取了《曾文正公家书》中关于“明强”与“浑涵”的片段,以及《王阳明全集》里“知行合一”、“事上磨练”的论述。
陈先生讲得深入浅出,结合时局世情,告诫学生为人处世当“内方外圆”,既要有原则操守(明强),又要懂得变通包容(浑涵);既要追求“致良知”的内在光明,更要在具体事务中磨练心性、砥砺才干。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陈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缓声道,“王阳明先生此言,切中肯綮。
空谈性理,于国于家无益。
譬如你们昨日测绘城墙,便是‘行’,便是‘事上磨练’。
那林怀安同学能别出心裁,简化算法,便是将所知灵活运用于所行,虽是小道,亦合‘知行合一’之理。
然学问之道,更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这‘明德’与‘至善’,便是吾辈立身行事的根本。”
课堂气氛肃穆。
大多数同学正襟危坐,聆听着这融合了儒家修身与经世致用的教诲。
然而,林怀安的心思,却随着陈先生的话语,飘向了更深远、也更令人不安的领域。
他想起了昨日城墙的巍峨,想起了天坛的静穆,更想起了那些来自郝楠仁记忆深处的、关于“理想”与“秩序”的沉重碎片。
陈先生讲完既定内容,见时间尚有余裕,又似乎兴致所至,将话题稍稍引申开去:“治国平天下,自古有两派思路,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一为老子所言‘无为而治’,一为孔子所倡‘有为而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此老子之要义。
天下大乱方定,民生凋敝,如汉初、唐初,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不折腾,则国力可复,仓廪可实。
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皆得益于此。
反之,若秦之赢政,隋之杨广,国基未稳便大兴土木,外肆征伐,耗竭民力,虽有混一宇内、开凿运河等不世之功,然急政暴虐,不恤民瘼,终致二世而亡,身死国灭。
此非其志不宏,乃不明‘烹小鲜’之理,不知‘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频频搅动也。”
“至于孔子,‘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此有为进取之志。
当天下承平日久,积弊渐生,内有权贵豪强盘踞,外有夷狄边患紧逼,则需奋发有为,革故鼎新。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为一例,北击匈奴、开疆拓土亦是不得不为。
若北宋末年,君昏臣庸,苟安一隅,面对辽、夏、金之侵凌,一味退缩求和,毫无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之有为气概,终有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山河破碎。
可见,无为、有为,本无绝对高下,惟在审时度势,与时偕行。”
陈先生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在林怀安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审时度势……这简单的四个字,说来容易,行来何其难也!
历史长河中,多少雄主能臣,或因路径依赖,或因能力异化,更因那最根本的“身份困境”,而固守一隅,最终酿成大祸。
“打天下的人,往往把‘冲锋陷阵’当成了自我定义。”
郝楠仁记忆里的声音冷冷响起,“‘我就是那个带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这不只是一种做事方式,而是他全部的自我认同。
让他转型,不是让他学一套新方法,而是让他否定自己。
这才是转型最痛苦的地方:不是学不会,是放不下。”
项羽自刎乌江,真的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吗?
或许更深层的是,他无法面对一个不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一个可能需要在亭长船上蜷缩避祸的失败者。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何等英明,晚年却困于“主父”身份与权力的纠葛,饿死沙丘。
“最忌讳的是:身在治天下,心在打天下。用打天下的方法治天下,最后把江山毁了。”
那么,什么样的“心”,才会执着于用“打天下”的方法去“治天下”,甚至不惜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灼热而危险的气息——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