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一片红叶杀道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一片红叶杀道心 (第2/2页)「我好看麽?」女人问。
苏真立即闭上眼,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他又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黑衣黑发,星眉剑目,像一把挺鞘而出的剑,说不出的锋芒锐气。
男人凝视着苏真,说:「其实,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人。」
苏真不解:「什麽?」
男人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麽做的吗?」
苏真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什麽,男人长叹了口气,说:「当年见到这幕,我立刻冲入那条河中,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岸边的岩石上,她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具屍体,这让我很不满意,还出手打了她。」
苏真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灵慕真人。」
男人道:「那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苏真道:「你是漆知。」
漆知笑了笑,道:「你很聪明,你的魂魄也远比我想像中要坚韧,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傻子了,没想到你还能保持清醒。」
苏真道:「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
漆知道:「我早就死了,是玉明霜亲手杀死的,幸好你拿走了我的记忆,让我这一缕魂魄得以苟延残喘。」
苏真默然。
漆知的记忆给予了他巨大的好处,他自然也要承受这份反噬,苏真对此并无怨言。
「你到底要做什麽?」苏真问。
漆知答非所问:「你觉得人活着有什麽意义?」
苏真皱眉。
漆知没有打算等他的答案,已自顾自答了起来:「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自在。
我出身玄天宫,从小便是宫主最器重的孩子,我从小便可拥有一切,最好的剑,
最好的功法,甚至最好的女人,我十一岁那年,师父便给我定了桩亲事,未婚妻是青羊宫的一位小姐。」
话至此处,漆知已变成了一个少年,稚颜清瘦,神色倔傲,他仰视着苏真,
眼神却充满轻蔑:
「十一岁,我去到了青羊宫内,那一次旅途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看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法术,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珍宝,我甚至看到我最敬重的师父对人谄媚讨好,在此之前,师父在我心中是最高的山峰。
一切轰然坍塌,原来我拥有的从不是最好的,甚至包括这个未婚妻。青羊宫的人对小姐下嫁感到悲哀,我却觉得她配不上我,玄天宫也配不上我,我该去更好的地方!」
少年缓缓走到苏真身边,双目亮如火炬:
「之後,我离宫出走,负剑游历天下,我忘了我的婚事,忘了我过去拥有的一切,甚至忘了玄天宫教我的法术。或许是对我勇气的嘉奖,我在一片山崖下寻到了尊上古大修的屍骨,得到了他的秘籍。从此之後,我的修为一飞冲天。」
少年变成了青年,白衣一尘不染,双目中的火焰却越来越旺。
「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我认识了许多名极一时的修士,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法术,四大神宫也对我投来了橄榄枝,那时,我的修真之途本该步入正轨,直到一件事改变了我。」
「牧清畔要出嫁了。」
「牧清畔是那个青羊宫的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我只与她见过一面,除了互问姓名,我再没和她说一句话,甚至连她长什麽样我都记不清了。
我不告而别,玄天营只当我死了,婚约自也作废,她要嫁给别人也没什麽不妥当的——.起初我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为何,从那天起,我开始感到烦躁,我心头似有团火焰,令我再无法静心修炼,饮食游乐也失了趣味。」
「终於,牧清畔的大婚之夜,我孤身闯入婚宴,掳走了她。」
潇洒调的青年人闭上眼眸,神色平静,五官却在颤栗,他咬牙道:
「我强暴了她!」
「我心中没有一点负罪,反而无比畅快!人就该是这样!我要抢走我喜欢的宝物,我要掳走我喜欢的女人,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任何事,所有阻挡在道途上的,我都要将之杀尽!
那天,牧清畔在我身边鸣鸣哭泣,骂我禽兽不如,我却感到念头通达,停滞多年的境界开始松动,我终於找到了我!」
「或许,我始终是我,我要最好的剑,最好的法术,最好的女人!只是修道之路太过漫长,我险些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明白吗?」
青年人眼晴里的火光熄灭,神色却更加愉悦。
苏真注视着他,像在注视两汪暗流涌动的幽潭,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
苏真仍旧无动於衷:「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就算能猖狂一时,也迟早会被斩灭,你想做整个西景国的皇帝,可你并不配。」
「是!」
漆知出奇地没有否认:「那天在溪边见到那女人时,我就感到了不安,但我绝不能害怕,更不能回头!因为这就是我的道,我一往无前的道!我若因为一丝的犹疑而退缩,一丝的不安而胆怯,那我的道心就会立刻崩塌。」
漆知募地发笑,这一刻他是世间的风火雷电,也是他自我的因果终结:
「很多年後我才想明白,这是我宿命的溪流,它已等了我很多年,就算溪流里沐浴的是妙莲菩萨本尊,我也必须冲上去!因为我选择了做这样的人,选择了走这样的道!我没有退路——」
於是,这位已坐上妙莲宫大宫主之位的男人,撞碎在了这条清浅的小溪里。
「看来,就算人生重来,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苏真说。
「当然。」漆知傲然点头。
他罪有应得,却绝不後悔!
「所以我也从不忏悔,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百年的折磨击不垮我,若不是这次莲花宴,我险些就要成功了!」漆知声音在颤抖。
「你不可能成功。」苏真轻轻摇头,道:「你虽是九妙宫的大宫主,却一点不了解陆绮,她设莲花宴,只是不想亲手杀你,她既已决心杀你,你就绝无逃脱可能。」
「你说的对,我被她骗了,不仅是她,玄阴大稽也骗了我!我即便顺利出生,也迟早会被玄阴大稽夺舍。」
漆知恨的咬牙切齿,却又很快露出兴奋的笑容:「你帮了我,你带我离开了那具身体,也帮我抹去了玄阴大稽的影响,你才是我命定的福星!」
苏真默然。
世事云诡波,尘埃落定前的变局最是难料,他一时不慎,险些又落个万劫不复。
「我也还活着。」苏真对漆知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漆知冷笑道:「那你就在这里活着吧,你的身体很好,天赋、根骨、机缘都比我当年更好,我会用他继续践行我的道。而你———」
就在这里等死吧。
漆知与他的话外之音一同消失不见。
苏真留在了这片结满霜叶的红林里,孤零零一人。
他夺取了漆知的全部记忆,这的确是引狼入室之举,可他并不後悔,若不这麽做,他恐怕已被玉明霜和妖僧合力斩杀。
这记忆是片苦海。
他没有舟筏,又该怎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