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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明白话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明白话 (第2/2页)

黑衣人望向江面,水上有细细的月光:“因为该完了。”
  
  “完什么?”
  
  “局。”他回头,“王爷的局,我的局,东宫的局。局合,风平。局不合,风扰。王爷这几年,让江上做了太多‘影’。影多了,真就轻了。该收了。”
  
  他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刀,是那枚棋角。
  
  他把棋角放在青石上,恭敬地向朱瀚微微一揖:“王爷,我把角还给你。”
  
  “你从谁那里拿的?”朱瀚接过棋角,问。
  
  “借风楼的楼主。”黑衣人笑,“楼主姓郝,号‘对影’。他从顺天案房拿事,借杜行的手,借钱宗礼的脚,借虞草的嘴。王爷一路走到这,才看到我。其实,我不过是个‘吹风的人’。”
  
  “对影。”朱瀚轻轻念了一遍,“好号。”
  
  他把棋角夹在指尖,拧回棋枰——不需要枰,也不需要楼,这枚角原该在他脑中的局上。
  
  角一合,指尖“嗒”的一声极轻。
  
  “你要去哪?”他问黑衣人。
  
  “去寺里。”黑衣人笑,“王爷不愿杀我,我就去敲木鱼。”
  
  “别敲太响。”朱瀚道。
  
  黑衣人一愣,随即失笑,退了两步,整个人退入亭影。亭影一转,影子空了。
  
  “人呢?”尹俨错愕。
  
  “走了。”顾清萍收起竹尺,“让他走吧。”
  
  “放虎……?”
  
  “他不是虎。”朱瀚把薄册纳回袖里,“他是风。等风停了,他自然没处可去。”
  
  第二天,奉天殿偏门的巷子里,朱标按时而至。
  
  一名面目普通的里役自他身侧掠过,衣袖里滑出一纸,轻轻一落。
  
  朱标未看,袖口一收,步不停,进了偏门。
  
  秋巡如期。第三日,江口亭东,青石下的香已经换过,江风顺,船靠。
  
  朱标穿淡青常服,登亭,立一会儿。
  
  顾清萍扶着他袖,退在一侧。朱瀚不在,但那句要读的话,在袖底静静躺着。
  
  朱标把纸抽出,展平。纸上只有七字:
  
  “风来亭上,水到舟前。”
  
  他读完,收纸,转身,对着江上军士与堤上百姓,朗声道:“今后船只靠岸,皆以江口为准,夜不扰民,昼不留船。江上有风,堤上有人,便是安。”
  
  话落,江面上三处号角起,军士应声。亭下小童拍手,堤草微微伏下。
  
  风起又落,水声有节。
  
  那一刻,江上的船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急到缓,从乱到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舵。
  
  夜回金陵,宁王府门灯半掩。
  
  朱瀚未饮酒,只把袖中的薄册摊在桌上,指腹轻轻敲了一下。
  
  脑海深处,又是一声轻响:
  
  ——“签到:江口亭东。所得:‘江面舟序图’一卷。附注:三渡可并,一亭可定。”
  
  他把卷收好,目光落在案上一角的银钤半花。
  
  半花冷,灯焰暖,两者并排,看上去像水里一颗钉。
  
  顾清萍进来,站在他对面,轻声问:“完了吗?”
  
  “没完。”朱瀚笑了一点,“还有‘对影’。”
  
  “借风楼的郝楼主?”
  
  “嗯。”他抬眼,眼底没有疲惫,只剩一线亮,“风停,影要散。”
  
  “散去哪?”尹俨在门外接话。
  
  “散在朝堂。”朱瀚把银钤轻轻扣在案面,“郝对影不会留在江上,他要进殿,换个名字。”
  
  “换成什么?”
  
  “——给东宫的‘影史’。”
  
  “影史?”尹俨一头雾水。
  
  “影在,不露。史在,不名。”朱瀚站起来,负手行至窗边,“他去那儿,是好用的。用完,随风。”
  
  窗外梧桐轻摇,叶面薄亮。远处宫城钟声绕梁,沉而长。
  
  朱瀚看着那层浅浅的月色,像看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从江口绕到奉天殿,从奉天殿绕回宁王府,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枚银钤上。
  
  他把钤放回匣中,合匣,轻声道:“明日入宫。”
  
  “做什么?”尹俨问。
  
  “拿‘对影’。”朱瀚回头,目光微冷,“把他从风里请到灯下,给殿下立个看得见的‘影’。”
  
  “如何请?”
  
  “请他写字。”朱瀚笑,“写一出‘无名台本’——台上无名,台下有名。台本一成,江上静坐五年。”
  
  “他肯?”
  
  “他不肯,孤就不让他见寺门。”
  
  顾清萍看着他:“王爷真要逼?”
  
  “不是逼,是请。”朱瀚目光平静,“他擅借风,孤擅收风。各用一回手。”
  
  清晨的露气尚未散尽,奉天殿偏门的砖上有一层水光。
  
  钟声敲到第三下,内侍传话:“陛下召宁王入文德阁。”
  
  朱瀚穿青缎小圆领,不着朝服,只携一人一道影,步子极稳。
  
  文德阁窗牖半启,朱元璋没坐龙椅,背着光站在窗下看一卷纸,纸上不过四个字:风来水到。
  
  “瀚弟。”他把纸放回案头,语气不重,“这四个字,是你叫标儿说的?”
  
  “是。”朱瀚行一揖。
  
  “好个‘风来水到’。”朱元璋嘴角一挑,“省字,又有用。江口这回净了。”他顿了顿,手却没有离那四个字,“对影呢?”
  
  “楼主郝对影今晨已到,现候在昭文斋。”
  
  朱瀚答,“臣弟未敢先见,候兄长发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年,影做得太多。朕看着既省心,又不放心。”
  
  “臣弟之职,在‘省兄长之心’。兄长不放心,臣弟便让兄长看见。”
  
  朱瀚抬眼,“今日就让兄长看一场‘灯下请影’。”
  
  朱元璋失笑:“行,朕看。”
  
  昭文斋不大,屋里只摆一张小榻、一几笔墨、一盏短灯。
  
  灯不是宫里惯用的高足宫灯,而是江口常见的盏托,灯焰低,光汇得紧。
  
  郝对影坐在榻边,衣色素净,像坊间先生。
  
  他抬眼看朱瀚,眼里那点笑意跟昨夜江口亭下无二:“王爷真会挑地方。人少,灯低,字显。”
  
  “写字是要显。”朱瀚道,“人可以不显。”
  
  郝对影一抱拳:“‘无名台本’,王爷要几出?”
  
  “一出就够。”朱瀚坐下,不与他争礼,“台本不写人名,不写官名,只写事。写到哪一步,做哪一步。”
  
  “写给谁看?”
  
  “东宫。”朱瀚伸手把灯往后一移,灯影斜斜落在纸面,“你写的是‘影史’,他看的却要是‘明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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