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页
第八十四章 一页 (第1/2页)“昔姜述吾弟,与朕共约——其为阴天子,朕为阳天子,胜者六合,败亦圣尊,相持则分治现世。”
“尔后阴天子不幸殁于冥土,朕也惭然阳世、未能匡一。弈者独坐,天下寂寥。每有追思,不免独惘。”
“所幸齐有潜龙,腾跃九天。烹治大国,掌调阴阳。日出东方,势不可挡!”
“今夏醒龙之时,大争年月,诸天格局已定,现世当有一变。”
“天下翘首近四千年,久俟长安不可得。腆称天子牧万民者,于心何忍。”
“愿以星月原为界,依南夏划疆,与大齐两分人间。或成古往今来,自得良谋。间有南北西东,各凭手段。”
“如此,前不负旧约,后不愧来者,上不绝先贤,下不弃苍生也!”
盛夏之年,中央天子发于天下的《夏日醒龙诏》,果真惊醒了天下。
有望气之士立龙门而眺天下,见群龙并起,风云相聚,大惊之下,吐血染长空为霞……此后袖剑于怀,闭门不出。
此人姚甫也。
龙门书院自此封山。名满天下的《二十四节气剑典》,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容括的“夏至”。
姜无华并不贪婪,对南域的态度,是“应得尽得,强求不取”,尽量捡现成的,而不亲冒矢石。
这一点从王夷吾和【食牛】军的龟速便能窥见。向以万里奔袭闻名的钧义伯,一路上逢山建寨,遇水立营,主要的精力,都用在调教那名为“灵咨”的少年。
许多年过去,当年伐夏的“征途”,已经拓展为坚实的驰道。
道旁的那些小国,还供着宗庙的香火,但也就像道旁的土地庙一样,陈设的意义多于祭祀。
东来驻夏,旦夕可至。王夷吾行军踟躇,但他沿途所立的城寨,懂行的人便能看到,都是大阵节点。配合过往那些年对南夏的经营,一夜之间,就能贯通东南,真正呵气为云,势吞八方——
可终究还是太稳,太温吞,难以触动楚国的神经。
所以有了这一封《夏日醒龙诏》,将景齐私下里的交易放到明面上,让理国感受八方密雨,让楚国重新变得敏感起来。
景国比理国君臣想象的更大方。
他们放手的不止是东海。
东域的一些小国,之所以可以对抗齐国的影响力而独立存在,背后大都是景国的支持。
比如江汝默祖上所居的申国,背后就是东王谷,东王谷之所以能在东域岿然自傲,从前跟钓海楼互为倚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景国一直在撑腰。
姬伯庸所立元央大理,的确给中央帝国创造了巨大的麻烦,这也让齐国有了狮子大开口的空间。
中央天子直接挥剑一割,放手东域,这是哪任皇帝都不能松口的膏腴——除非齐人已经安于现状,齐帝没有并吞天下的雄心。
要是真个东域一统,东海尽匡。齐国之势,的确日出东方,即将光耀天下。南夏这块探出来的地盘,将是齐国持以宰割天下的剑!
即如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所言:“持此万里沃土,横则断长河,举则抵中州,迫则凌楚土,直则一剑穿神陆!”
所以即便明知景国是需要齐国站出来分担压力,这口太肥美的饵,齐国还是吞入腹中。
毕竟“视景自覆,未益于齐。吞南而壮,有用于一。”(出自李正书《平南策》)
景国如果现在就崩灭了,在它尸体上站起来的是元央大理。取得最大收获的,将是布局三千年之久的楚国。落子覆中央,楚国将赢得举世无敌的声望。
姬伯庸在楚国的酆都鬼狱里枯坐几千年,“天下华盖”吞元央,也是可以预见的一种清晰可能。
一直牢牢被景国挡在北域的荆牧,将彻底解开枷锁,第一时间南下争狩。
反之,为景国渡一口气,就可以延续现在东域安心食肉的格局。
景以齐靶来分矢,齐国也需要景国作为那个长明的火炬,去吸引星月原以西、南夏以南的压力。
……
《夏日醒龙诏》一出,皇极殿里关于是否出兵迎景的讨论,骤沸遽止。
出兵已经不是问题,现在要讨论的是出兵多少,举将谁家。
大楚天子在朝堂之上按剑,华冠龙袍定国之剑……声击碎玉——
“昔者景文一剑,天下伏低,唯楚奋起!”
“今亦如故。今胜故时!”
“今胜故时,非咨度神武无敌,是太祖功业,先君良局,三千九百年楚室,筚路蓝缕以继,山河涓滴累聚。前人将路已经铺好了!纵风雨雷霆,朕岂回身?”
“元央大理,是凤凰德田。梧桐泽越,是祥瑞苗圃。此皆楚之不可失。”
“楚主南域,当为之绝风雨!”
遂以【赤撄】北上,三千年世家名门……左光殊将之。
……
“母亲在担心什么?”
韶园之中,奉命出征的左光殊面上带笑,瞧着琉璃花圃里井然有序的凤纹眠花蚁,语气轻松,好像根本不把即将到来的景军放在心上。
这披甲的将军英气飒然,在一贯的神秀之外,还显出了威武来。
熊静予蹲在那里不说话,忙忙碌碌地喂蚂蚁。
而他以手撑膝,很是不便地躬着身,声音格外温柔:“是担心太虞这次有可能出手吗?”
“放心,这次我不会挑战他的。”
“他若出现在战场上,那是理国皇帝的事情……抑或斗战真君以天骁横之。”
“我虽立下绝巅之约,但若是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也不会去白白送死。”
“儿跟韶华伯不同。”
“韶华伯是大仇得报,一心求死。但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以自戕的方式离开,军神的教导也让他无法轻掷一身所学……所以才会以决绝的姿态挑战太虞。”
“儿是梦里寻声,终知刀剑无眼,必不忍母亲再悲。”
“韶华伯有自毁之心,儿却眷恋亲故,不舍人间呢。”
“再者说……”
左光殊终究伸出甲手,精细地笑着牵了牵母亲的衣袖:“若真选择现在挑战太虞,无非是仗着有姜大哥在,届时他不免又向太虞讨个人情——儿子哪有那个脸皮?”
太虞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除了偶尔被景国或者大罗山拉出来站个台,向来随心所欲得紧。
在计昭南死里逃生之前,谁也没有想过,他竟然会留手。
但他既然肯给荡魔天君面子,左光殊现在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不免有恃无恐,反倒损了骄傲。
大元帅泉下有知,也并不会高兴……
听到了姜望的名字,熊静予才放开那群可怜的蚂蚁。
她回过身来,左光殊才看到她脸上止不住的泪,一时慌了手脚:“娘亲……”
“这一次本来轮不着你……你为什么主动请战呢?”熊静予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第一次平静,第二次牵挂,第三次止不住泪。
左光殊想了想,扶着母亲的肩膀,跪下来与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道:“此战的必要性,母亲洞若观火,儿子就不再赘述。”
他需要把母亲当做一个可以坐而论道的长者,具有卓越视野的上层人物,而不是一位敷衍搪塞就可以的、仅有爱意的母亲。
他会让她知晓此行的得失与风险,告诉她这是一次正确的决定。
“左氏护国,不止当代,不可止于当代,此其一也。”
“陛下举元央于理,是以景制景,而非楚刀撞景锋。此去援理,不改其略。故秉军之将,宜青壮不宜宿老,以使国家尚有余地,不至于战则倾国。试问举国之内,能提强军撄景锋之青壮将帅……舍儿其谁?”
楚国年轻一辈人才不少,但要同时符合“提强军”的条件,也只能在四大享国世家里找,这也是他们一贯的担当。如今六师虽然尽都收权于楚廷,各家的渊源十年八载还是抹不掉。
伍家后继无人;斗家的斗昭已经不能归于“尚有余地”一类,出则倾国,斗勉的实力又远远不够;屈家符合条件的也只有屈舜华,左光殊绝不可能让她提兵在前。
左光殊又道:“况且那位【无期者】,同陛下甚为投契,同太祖有约在先。我这个大楚皇亲,天子表弟,与他总归要好沟通一些。”
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在,项北、钟离炎、楚煜之、诸葛祚这些少壮派都有请战,皇帝最后还是选了左光殊。
熊静予心中都明白,而这正是她流泪的原因。
“我那兄长还在,今上毕竟是我亲侄。这份皇家的体面,一时半会还丢不开。”
她平复心情,慢慢地说道:“可是光殊……”
“亲情是皇室的里衣,时时刻刻都要穿着,但不是非它不可。冠冕比它重,龙袍比它贵。”
“外人不敢见它,不能掀它,因为它是不可测的私心。但咱们自己,不要以为少了它就怎么样。”
“在皇室的叙事里,它永远不是关键的考量——”
她伸手抚摸着左光殊的脸。这张蔚然神秀的俊脸,已经褪去了青涩,开始展现似于父兄的担当。这让她骄傲,也让她忧怀。
她说道:“你是咱们家的唯一考量,却只是楚国的考量之一。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从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
毕竟她也是大楚皇族,是帝室太长公主。
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有权利教一点自私给仅剩的儿子吧?
关于家国,左家已经教了很多!
琉璃圃里的凤纹眠花蚁爬动如织锦,金羽凤仙花铺开似凤凰翅。琉璃圃外的晨光,在折过朝露之后,莫名的寒凉了几分。
全甲在身的左光殊,偶然飘出盔隙的几根发丝都像是精心雕刻。他低着头,轻轻扶住自己的母亲,温柔又小心:“母亲说的,儿都明白。”
……
……
“你岂能明白!?”
迎着轰隆隆的战车,魏青鹏一拳直出,将那体长数百丈的钢铁战车,砸成了一张干瘪的铁饼。
那咆龙的风弩犹在震颤,啸空的刀阵叮叮当当。
他注视着远处钢铁成林的敌阵,攥着手里这个大骂黎皇的墨徒,慢慢地将其攥死。
“我家陛下何等英雄,当年与唐誉对刀也未退过,血溅冰原,长寿都枯!这些年争而复忍,忍而复争,徒为滑稽样貌,只求黎有寸进——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怀揣理想,你们要变革人间,你们代表新的希望。”
“可是我们……我们难道是毫无觉悟地来到这里?”
“天下的理想,不是只有你家重!”
铁鹰、铜牛、钢虎、石豹……还有巍巍如驰山的钢铁战车。
在这铺天盖地的机关洪流里,魏青鹏大步逆行。
这些年来墨家死了很多人。两代钜子,七位真人。
雍国也失去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
神霄战争里击溃了海族斗志的傀儡盛世,险些湮灭在猿仙廷的战戟前。
这个时代并没有给雍墨太多的时间,自神霄落幕,仅仅两年而已。
荆国虽然在名义上认可了雍墨,并成为雍墨“上桌”的主要推手,但这两年的时间里,荆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括雍入怀。
甚至当初默许钜城悬停南域的楚国,又何尝不是早视墨家为囊中物,又如何甘心雍墨一体,转身成为桌上争肉的人?
天下故有的强国,倒是没有谁像今天的黎国一样直接发动战争,但对雍墨的围剿和掠夺,却从来都没有停过。
雍国在韩煦的主导下,几乎是把国内最先进的机关术,无偿的献出,通过太虚幻境,分享给人族诸方,才换来相对的平静。
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
它能走得多远呢?
故而列强视雍,无不视作盘中餐。
秦用它来撩拨黎国,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倾巢而出,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
可黎雍之战,并不是想象中的摧枯拉朽。
在从内海“荒泽”登陆的那一刻起,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从山上,从林间,从路过的大道,从一团淤泥之中……从一块沉默的石头!
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
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它们确实没有威胁,确然是铁石草木。
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对手”,最让黎军难受的,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混同在元力中,无所不在的……
“敌意”。
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这种敌意就涌现了。
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
像是小半个荒泽,大半个金宙虞洲,都不欢迎他们。
誓言“永不扩张”的方圆城,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确然不曾立旗于外。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
今时今日围绕着方圆城,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
不说“诸天万族”,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相信“共赴圆梦”的理想,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
为了避免嫌疑,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循典而行,不偏不倚。
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诸天旅者络绎不绝,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
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今日的大军统帅,魏青鹏如何不明白,这种“民心向背”是何等可怕。
它意味着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
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倘若再过个几年,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
“老伙计……你也老了。”
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
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未如洞天不朽,终被时光遗弃。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也不复当年之勇。徒然怀念罢了。
他是旧时代的人了……
因为相信。相信洪君琰的理想,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
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自苦寒之地,吞霜咽铁,杀出一代绝巅,却枯卧冰棺三千年!
雪原多冷啊,冰层底下闭眼,本就等同于死亡。合棺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带着改天换地的决心,来到这个年代。
怎么可以说,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
他们只是来得迟了!
并不是丧失理想,没有勇气。
看着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他有些自惭形秽。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
黎国的百姓,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
他们曾经被困住,现在被困住,以后还要被困住,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
雪原之外的膏腴,新时代的美丽……
冻世数千年的“远人”,正是在等待今天。祖祖辈辈的盼望,不就是雪狮下山?那这具醒世之后,进步艰难的道躯……就替他们下山来,帮他们拥抱今天!
“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鹰笼虎牢,终有一搏!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
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即以这样的体魄,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
拄之如枪,轰隆隆地扎入大地!
在大地的哀鸣中,雪花飘落。魏青鹏外裸的伤口,也结了霜。
而他低吼着:“与我——让出一片天!”
冰霜自此蔓延。
呼呼西北方风,凛凛寒冰覆铁原。视野所见的一切,都被冰晶覆盖,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而后冻结。
魏青鹏也好,孟令潇也好,虽是不同年代的“远人”,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融入了今天。
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一直都在与时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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