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55章 义 子
卷六;红妆・相守 第55章 义 子 (第1/2页)十月十五,天阴。
她在灯下写状。写了三张,撕了两张。第三张只写了六行。
"具状人苏画砚,年十五,太医署医官,今居城西药圃。为请复核事:七年前苏清抄没一案,卷宗有疑。所请一事:将苏清之名,自'罪'中出,还于'医'。所据四条:一族谱,二户帖,三义子之契,四抄没之单。伏乞察。"
她看了一遍,在最后添了一行:
"民女无保。城西十七户保。"
那十七个手印,是她一家一家去按的。卖豆腐的老汉按得最重,红泥挤出纸边。
"丫头,这是要打官司?"
"是。"
"打谁。"
"打一张纸。"
老汉想了一想,说:"纸好打。纸不还手。"
二、门
刑狱门口的门吏看了状纸,看到一半就还给她。
"民女告内廷司?"
"我不告内廷司。"她说,"我告一份卷宗。"
门吏抬起头。
"卷宗是刑狱自己的东西。"她说,"刑狱自己的东西错了,得刑狱自己认。这一条,不归内廷司管。"
门吏看了她很久,把状纸接了进去。
她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她把袖子拢了拢,没有走。
三、预演
十月廿一夜,她把四样纸摊在案上。
然后她坐到对面,学他的口气,一句一句问自己。
"你父死于七年前。你那时八岁。你如何知道案子的细节。"
"卷宗上看的。"
"卷宗谁给你看的。"
她停住了。
这一问她答不出。她不能在大堂上说"裴大人给我看的"。
她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一行:卷宗是在刑狱档房看的,当时有书吏在场。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薄得像一层纸。
她又问:"你一个民女,为何进得去档房。"
还是答不出。
她一直坐到天快亮,把这两个答不出的问题抄在一张纸上,折成四折,塞进鞋底。
塞在鞋底,是因为这两个问题若被人问出来,她得先站得稳。
清早老汉来敲门,看见她眼睛红。
"又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梦见打官司了?"
"没有。"她说,"梦见我在问自己话。"
"问出来了?"
"问出两个答不上的。"
老汉把豆腐放下,说:"答不上就别答。他不问,你就别答。"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我说得跟个状师似的。"
四、问
十月廿二,开堂。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从前她站在他身边。现在她跪在堂下,隔着十几步,看见他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张状纸,一份卷宗,一支笔。
他穿的是那件玄色常服。
"苏画砚。"
"民女在。"
"年十五,太医署医官。"他念状纸上的字,念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你父苏清,七年前病故。你说他的案子有疑。何处有疑。"
"卷宗无日期,无经办人,无审讯,无供词。"
"还有。"
"抄没之单,药材、田契、书画,一样一样记得极细。独独'书画'那一项,写了两个字就空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
"这一条,"他说,"本官自己看得出。不必你说。"
她把头低下去。
"你要什么。"
"民女只求一件:把苏清两个字,从罪里拿出来,放回医里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笔搁在纸上的那一声。
"准。"
她没有抬头。她怕抬头,被人看见眼睛。
五、三样纸
族谱在祠堂。
三位族老拦在门口。大族老说:"家丑不外扬。"
"我不是为苏家洗冤。"她说,"我是为苏家清账。"
"清账要清到公堂上去?"
"账不清,往后苏家的女儿,谁家敢要。苏家的子弟,哪一科敢考。"她站在阶下,没有往上走一步,"叔公,我不是来争这口气。我是来把这口气,从苏家祠堂里请出去。"
大族老盯了她半晌,把钥匙解下来,扔在她手里。
族谱上"苏清"一支记得很清:娶王氏,生女一,画砚。旁无他注。
义子入谱,须族老三人同签,谱上另有一栏叫"附记"。那一栏是空的。
户帖在县衙户房。苏清户下:妻一、女一、婢二。无男。
收养义子的契,律有明文,须报户立契,契上写来处、写年月、写中保。户房把那三年的契册翻出来,一页一页翻。没有"苏瞻"。
三样都是纸。三样纸说的是同一句话:苏家没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
她把三样摆到堂上。
他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这三样,"他说,"任何一样,都能驳。合在一起,驳不动。"
六、苏拂
开堂前一日,她在刑狱外的墙根下遇见了苏拂。
七年不见。苏拂比她记得的高了,也胖了一点,穿一件藕荷色的袄,料子比她的好。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
藕荷色。及笄那年的春宴,苏拂穿的也是这个色。
"姐姐。"
这一声叫得很顺,像练过。
"你何必。"苏拂说,"你都过得这么好了。"
"你过得也好。"她说,"这袄子不便宜。"
"我嫁了人。城东,管庄子的,姓吴。"苏拂说,"我娘三年前没了。"
"哪一年的三月。"
苏拂愣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她没有追问。她只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记不清。
"苏瞻是谁。"
苏拂的手紧了一下,那个女孩被拽得晃了晃。
"是我哥哥。"
"他哪一年来的。"
"我六岁那年。"
"住哪间屋。"
"……东厢。"
"他吃什么药。怕什么。叫你什么。"
苏拂的脸白了。她说:"他叫我拂儿。"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苏拂。"她说,"苏家没有一个人叫过你拂儿。祖母叫你阿拂。你娘叫你囡囡。我叫你妹妹。"
苏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她说。
这一句不是问句,她说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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