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6章 药
卷五:沉冤・平乱 第46章 药 (第2/2页)一会儿就散。
生的,麻在舌根。
往下走。
方子上写的是"炮"。
药里给的是生的。
她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因为她数出了第二件事。
甘草。
她把甘草那一堆拈起来,捻了捻,又尝了一点。
少了。
父亲的方子上,甘草是君。
不是治病的君,是压药的君。
附子大热,有毒。甘草压着它。
压住了,它只是暖。
压不住,它就是火。
她原先的方子上,甘草一两。
药渣里这些,撑死三钱。
多一味。
少七钱。
她跪在墙根底下,把这两个数目在心里摆开。
不是抓错了。
抓错了,只会多,或者只会少。
这一多一少,是配过的。
加进去的,是要它烧起来的东西。
减掉的,是压着它别烧的东西。
有人在给他上火。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麻了,站了一下才直。
还有一件。
她把三日的药渣各抓了一把,分开摊在三张纸上。
八月十六。
八月十七。
八月十八。
附片的数目:三片。五片。七片。
在加。
一天一天,在往上走。
她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有人在试他的量。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她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因为这句话,她在父亲的医案上见过。
三个人。
周原。杜九。还有一个名字被水浸糊了的。
全是河间人。
全在那一年春天。
一个比一个重。
父亲在数。
数到第三个,苏家就被抄了。
如今有人在数他。
她蹲下去,把药渣重新埋回灰里,用手压平。
压完,站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更凉的事。
父亲第七张方子上写:
毒有阴阳。阳者攻,阴者伏。攻者易解,伏者难寻。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两种毒。
不是。
这句话说的是:攻不成的,就成了伏。
他醒过来那几日,走过墙前,指尖离纸一寸停住,说"这里少了一块"。
说"我看见它,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那是动。
一点点的动。
这几日,不动了。
他连墙都不看了。
热一逼。
动的东西伏回去。
伏得更深。
这不是在治他。
这是在替那个人,把盖子再压一层。
而她——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每日端着碗,走进书房,站在他跟前,看他喝下去。
她端了半年的药。
她端的每一碗,都在替他忘。
八月廿一,她回屋,把方子翻出来。
她有一本册子,专记他的方。
哪一日,加了什么,减了什么,几钱,为什么。
父亲教的规矩:方子要能自己说话。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八月十五那一页。
吴老先生的方,抄在上头。
十六味,附子炮,半生半熟,三钱。
底下还有一行。
"附子生用,取其速。"
她看着那一行。
看了很久。
那一行,是她的字。
不是像。
是她的字。
起笔的顿,收笔的挑,连"附"字左边那一竖微微往里斜——都是她的。
只有一处不对。
"速"字。
最后一笔,收得太干净了。
她写"速",最后一笔往上挑。
挑出去,留一个尖。
这一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摊在膝上,手一直没动。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失忆。
这是陷害。
加药的人,不但要他一直忘。
还要让"加药"这件事,落在她头上。
方子是她的。
字是她的。
药是她端的。
等哪一天事发,这一行字摆到堂上——
她自己都认。
她把册子合上。
又打开。
再看那一行。
"附子生用。"
"取其速。"
取什么速。
取他死得快,还是取她死得快。
她把册子放下,起身,去药箱底下翻父亲那一页。
那页她翻过很多回。
右边写毒。
左边写解。
中间空着一块。
墨迹到中间就断了。
断得很干脆,像一个人写到一半,把笔搁了。
她把那一页摊在案上。
又把怀里那件旧夹袄解开。
她从里子上拆开一寸线,把缝在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半幅画。
她没有全展开。
只展开了一角。
灯下,纸的颜色和父亲那一页,是一样的。
不是像。
是一样的。
一样的黄,一样的薄,一样的帘纹——纸浆里那几道极细的、横着走的印子。
同一批纸。
同一年。
她的手停在纸上。
父亲写那一页的时候,用的是这个纸。
父亲画这一幅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纸。
同一张案。
同一支笔。
同一段时间。
她把那一页和那半幅并排放。
左边是解,右边是毒。
中间空着。
她量了一下空的那一块。
和她那半幅画上缺的那一块,一样宽。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巧合。
父亲不是写不下去。
是他要写的东西,不在这张纸上。
解不在纸上。
解在画上。
她忽然明白崔元那句话的意思了。
那天他翻箱,翻完,站在门口说:"东西不全。"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一件证物。
不是证物。
是钥匙。
八月廿二,她自己煎了一副药。
在东厢廊下,用一只从厨房借来的小罐。
药是她自己去城外药铺抓的。
用的是她自己的钱。
附子拣出来。
甘草补回一两。
煎好,滤出来,装进原来那只碗。
她端着碗,往内院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欺瞒。
欺瞒掌刑狱的人。
一旦被知道,就不是"药里多了一味"的事了。
可她不能停。
药一停,他立刻就会察觉药被动过。
第一个被疑的人,是她。
药不停,他一天一天往上烧。
烧到某一日,他自己会看见。
那第一个被疑的人,还是她。
她在月洞门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了。
他坐在案后。
灯放在左手边。
右手边是那本新册子,摊开着。
她把碗放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停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今日的药,淡了。"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减了一味。"她说。
"哪一味。"
"附子。"
他把碗放下。
抬起头。
"谁准你减的。"
她张了张嘴。
很久,才出声。
"……我。"
他"嗯"了一声。
"记着。"
"你的方子,你的药。"
"出了事,也是你的。"
她端着空碗出来。
站在廊下。
风从北边来。
有点凉了。
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没看见那棵杏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