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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5章 恩 人

卷五:沉冤・平乱 第45章 恩 人 (第2/2页)

"可我知道有那么一块。"
  
  她站在门边。
  
  心沉了一下。
  
  那是真的。
  
  她给他换过多少回药。
  
  那块疤在肩胛骨下头,斜着,边缘不齐。
  
  是烫的。
  
  他说对了。
  
  他不是全在编。
  
  他手里,有一半真东西。
  
  而真的那一半,是最难驳的。
  
  "她是什么人,我还在查。"裴墨珩说。
  
  "查清楚之前,人留在府里。"
  
  留在府里。
  
  不是留在内院。
  
  "内院收拾一间出来,给客人住。"他对管家说。
  
  "她搬到外院东厢。"
  
  她听见了。
  
  四个字。
  
  搬。
  
  外院。
  
  府里比前几日更静了。
  
  她搬去东厢那日,两个仆妇来抬箱子。
  
  抬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主子。
  
  是看一个要出事的人。
  
  春杏跟在后头,抱着一床被子。
  
  进了东厢,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站着不动。
  
  "姑娘。"
  
  "嗯。"
  
  "咱们……走不走。"
  
  她正在开箱。
  
  手停了一下。
  
  "走到哪儿去。"
  
  "回河间。"春杏说,"回老家。您有手,有药,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她掀开箱盖。
  
  "我走了,谁给他换药。"
  
  春杏眼圈红了。
  
  "他都把您挪到外院了。"
  
  "他挪的是屋子。"她说。
  
  "不是人。"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像是替自己找的。
  
  可她说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还有一件事。"崔元说。
  
  "苏家的旧物,该由刑狱封存。"
  
  "抄没册子上,苏清的东西,一样没剩。"
  
  "他女儿手里,总还有些。"
  
  裴墨珩看她。
  
  "你有吗。"
  
  "有。"她说。
  
  她说得很干脆。
  
  因为她知道,藏着更难看。
  
  药圃的小屋。
  
  她推开门。
  
  箱子在墙角。铜扣开着。
  
  她把它拖出来。
  
  一样一样往外放。
  
  旧医案七册。
  
  半刀陈墨。
  
  三支笔。
  
  一支秃了,笔尖开成花。
  
  一包药渣,纸包着,上头写"陆成"两个字。
  
  没有画。
  
  一幅都没有。
  
  崔元蹲下来。
  
  他不急。
  
  他先拿起那支秃笔。
  
  举到眼前,看笔尖。
  
  看了很久。
  
  看笔的样子,是一个会画画的人。
  
  "苏清的笔。"他说。
  
  "秃成这样,还留着。"
  
  "他用最后一笔,画的是什么。"
  
  她没答。
  
  "我问一句闲话。"崔元把笔放回去。
  
  "苏清这一辈子,可留过画。"
  
  "没有。"她说。
  
  崔元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翻医案。
  
  翻到中间。
  
  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父亲的字。
  
  "中寒毒。入骨。解未尽。"
  
  底下三个圈。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个圈上。
  
  她的手,按在了册子上。
  
  两个人都没动。
  
  一只男人的手,一只女人的手。
  
  隔着一本册子。
  
  "这是我父亲的。"她说。
  
  "给她。"裴墨珩说。
  
  崔元把手收回来。
  
  掸了掸袖子。
  
  "苏医官护得紧。"
  
  他站起来。
  
  看了那只箱子一眼。
  
  看了一眼空着的地方。
  
  "东西不全。"他说。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过头。
  
  "苏医官。"
  
  "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这会儿不抖了。"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
  
  他进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因为画在箱底。
  
  方才开箱,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手很稳。
  
  因为画不在箱里。
  
  她稳了。
  
  他就知道了。
  
  院子里,崔元对裴墨珩说了两句话。
  
  声音不高。
  
  她隔着窗,只听见一半。
  
  "……你府里的人,也该过一遍。"
  
  停了一下。
  
  "一个满门抄斩的活口,在你府里住了半年。"
  
  "中间竟没有人替她遮。"
  
  "那遮的人,还在府里。"
  
  她站在窗后,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这一刀,比方才那句狠。
  
  他不扳倒她。
  
  他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到最后,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谁也不敢跟她说话。
  
  "……你这记性,好得太慢。"
  
  好得太慢。
  
  不是"治不好"。
  
  是"好得太慢"。
  
  一个字之差。
  
  治不好,是天意。
  
  好得太慢,是有人不肯。
  
  夜里,他站在外院东厢的门口。
  
  "你父亲,会配药。"
  
  "会。"她说。
  
  "会配毒吗。"
  
  她想了一会儿。
  
  "他配过。"她说。
  
  "配过一种,治不了人,只能让人不那么疼。"
  
  "那种药,叫不叫寒砚。"
  
  "不叫。"
  
  "那叫什么。"
  
  "没有名字。"
  
  "我父亲配的药,大半没有名字。"
  
  "他只在医案上写一个字:试。"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临死前在做什么。"
  
  "改方子。"
  
  "改哪一张。"
  
  她抬起头。
  
  "第七张。"
  
  他皱了一下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皱眉。
  
  他只是听见"第七张"三个字,心里有个地方,紧了一下。
  
  跟那幅画,一样。
  
  他走后,她把门关上。
  
  从梁上把东西取下来。
  
  油纸裹着,外头又裹了一层蓝布。
  
  灯下摊开。
  
  一枝杏花。
  
  两朵。
  
  一朵开足,一朵半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取出一件旧夹袄。
  
  拆开里子。
  
  把画铺在夹层里。
  
  一针。
  
  一针。
  
  缝得很密。
  
  缝完,咬断线。
  
  从今夜起,这画不在箱子里了。
  
  那个人今天不是来找画的。
  
  他是来认画的。
  
  他知道画是半幅。
  
  他说,苏清这一辈子,只画一半。
  
  这句话,没人告诉过他。
  
  他见过另外半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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