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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鞋问路

干鞋问路 (第1/2页)

顾青河认得那双鞋的样子。
  
  布的,千层底,鞋头起了一点毛,是常年走路磨出来的。行里管这个叫上路鞋。
  
  他脑子里立刻翻出手册上那一行:走水尸三干——衣裳干,鞋干,掌心干。三干俱全的,是没走完路的。
  
  没走完路的人上了岸,不找钱,不找仇,找路。
  
  手册往下还有一句,写得比上头重:干衣裳的敲门,先问路,后进门。问三句,答三句。三句对,它走;错一句,它跟你进屋。
  
  顾青河把手册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老简。」他朝河上喊。
  
  「听见了。」
  
  「三干。」
  
  「我看见了。」老简的船已经靠到石阶边,人坐在船头没上来,「这双鞋在岸上搁了不是一宿。我天天从这儿过,头一回见它搁在门槛上。搁上门槛,就是要问路。」
  
  「问几句。」
  
  「三句。」老简说,「你答,它听。你不答,它站到天亮,天一亮它走不了路,就得跟着最近的一个活人走。」
  
  「跟着谁。」
  
  「跟着你。」
  
  顾青河把门闩握住,没抽。
  
  「开不开。」
  
  「它站门外头,你不开,它问不着你,一宿白站。」老简说,「你一开,它问得着,三句你都得答住。」
  
  「门开一半。」
  
  「开一条缝,缝后头拿扁担顶上。」老简说,「开门不撤顶,这是老规矩。人能让进来,风不能让进来;话能出去,脚不能进来。」
  
  顾青河去墙角把杉木扁担拖过来,一头顶进门槛的凹槽,一头斜抵着门框下沿。他压了两下,扁担吃住劲,门只能开两指宽的缝。
  
  他把门闩抽了。
  
  门开一寸,风先进来,一股河腥味卷着胶味。缝外的黑影挪近半点,没进门,停在门槛外头。
  
  「问吧。」顾青河说。
  
  门外的人低着头,声音还是那个从深井里上来的调子。
  
  「顾家的门,朝哪。」
  
  顾青河没马上答。
  
  他想起那块歪了三年的白木牌。牌是斜的,字被水泡过,浅得只剩笔画的边。门朝哪,牌上不写,纸上也没有,只挂在人心里。
  
  「朝河。」他说。
  
  门外的人静了一息。
  
  「对。」
  
  顾青河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扁担抵得更紧。
  
  「第二句。」
  
  「门里几户。」
  
  「十七户。」顾青河说,「一户不少。」
  
  「十七户里,几户姓顾。」
  
  顾青河顿了一下。
  
  这句不是问路。后街十七户,姓顾的就一户,一问就问到户头上。他答「一户」,等于把自家门牌数报出去;他答「都姓顾」,是瞎话,河不认瞎话。
  
  「门里十七户都姓顾,」他说,「姓顾的几户,不归你问。」
  
  门外的人抬起头。
  
  顾青河从门缝里看见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下巴上一道很浅的旧痕。
  
  「滑。」那人说。
  
  「没滑。」顾青河说,「行里问路,问门,问户,不问人。你越了。」
  
  门外的人低回去,没再追。
  
  风把铝框吹得响了一下。曹家的狗在院子里翻了个身,链子拖在地上。这些都是活气,他心里默数,数到第七声链子响,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第三句。」
  
  「问。」
  
  门外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顾青河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慢,像把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你奶奶,叫什么。」
  
  顾青河的舌头动了一下。
  
  三个字顶在牙关后头,只要张嘴,一秒都不用。
  
  他抬手,一巴掌按在自己嘴上。
  
  掌心的水线在这一下里亮了一亮,很淡,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底下划了一根线。屋里灯苗往斜里倒了一寸,又立回来。
  
  「这句不算。」他说。
  
  「怎么不算。」
  
  「问路问门,问户问河,都算。」顾青河把手放下来,掌心朝外,水线明明白白摆着,「问名不算。阴行三不替:不替人报名,不替人接东西,不替人应声。名字是本主自己的,谁替报,谁担一笔。」
  
  门外的人看着他的掌心。
  
  看了很久。
  
  「你奶奶三年前也是这么答的。」那人说。
  
  顾青河的心跳漏了一下。
  
  「那一回她站在门槛外头,我站在门槛里头。」那人说,「她也是把手一挡,说这三句不算,名不能给你。」
  
  「那你为什么走了。」
  
  「因为她先把灯搁下来了。」那人说,「灯搁在门槛上,一搁,门就是她的了。灯在,我不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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