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衣
干衣 (第2/2页)「我奶奶补过两夜。」他说,「我补这一夜。」
老栓松了手。
「绳。」他说,「不兴用手拉。」
「为什么。」
「手拉是接人,绳拉是捞人。」老栓把绳头递给他,「接进门的,跟你一桌吃饭;捞上来的,各归各位。」
顾青河把绳头缠在手上,绕了两圈。
「结怎么打。」
「打他腕子上,别打死扣。」老栓说,「结不系死,名不进门。系死了,他往后就住你家了。」
老栓又加了一句。
「拉的时候别看他脸。」
顾青河把外衣脱了,鞋也脱了,光脚踩上船板。
船没沉。
他上船的时候,船身连晃都没晃,稳得像搁在岸上。夹袄那人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放着。
顾青河蹲下去,把绳头绕上他的手腕。手腕冰,冰里头有一点东西在跳,不快,一下,又一下。
「有脉。」他回头说。
「知道。」老栓说,「不然就不叫干衣了。」
顾青河把结收紧,收到一半停住,留了一个指头的空。
「不系死。」
「不系死。」
他抓住那人的两条胳膊,往船舷那边带。人比他想的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胳膊底下空空的,夹袄里像塞的都是纸。
上了堤坡,他把人放平,先摸鼻子。
没有气。
摸颈子。那点跳还在。
「没气,有脉。」他说。
陈砚蹲下来,手电照在那人脸上,照了照瞳孔,又翻开眼皮看。
「瞳孔是散的。」他说,「散成这样,按我们那套东西,人早该凉了。」
「他凉了。」顾青河说,「就手腕还热。」
他把手按在那人胸口,压了两下。
那人嘴里吐出一口水。
水是清的,带着一点甜味,跟他刚才烧麻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
那人胸口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光。
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先说出三个字。
「后街……十七。」
顾青河背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
「你说什么。」
「后街十七。」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干得发飘,「报……十七号。」
「谁让你报的。」
那人没答,眼珠慢慢转过来,转到顾青河脸上。
老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堤沿上,灯抱在怀里,站在三步外,不往前。
「卯上的人报卯上的号。」他说,「他报得没错。」
「十七号是我家。」
「十七个名朝你家,不是他们认错了门。」老简说,「是有人拿你家的号在收人。」
陈砚把平板收起来,伸手在那人夹袄的领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布。
布是从里衬上撕的,边上毛着,摊开有巴掌大。
上面是字。炭笔写的,横平竖直,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顾青河凑近看。
十七行。
前面十六行是名,最后一行空着,只在左边起了半个字,笔画往下压着,像写的时候手被谁碰了一下。
那半个字,是个「顾」。
布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淡,写得很挤。
陈砚把手电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八年,来人接。」
顾青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雾从河面漫上来,漫到他膝盖。
「第八年。」他说,「我奶奶走,就是第八年。」
「我知道。」陈砚说,「第三个圈我弄明白了,前两个还没。」
老栓蹲在那人旁边,把绳从他腕子上解下来。解到一半,他停住手,抬头看顾青河。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是卯上的名。」他说,「他一开口,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老栓把绳绕回自己手上,站起来,往堤下走了两步,才回头。
「是来访的。」
顾青河把布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他回头看船上那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黑退了一点,露出一点眼白。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块牌。
「牌上那个字。」他说,「是我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