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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灯

认灯 (第2/2页)

「剪线用的。」他说,「剪锡得咬得住,这把你看看行不行。」
  
  顾青河接过剪子,试了两下。锡太厚,剪口一咬就打滑。
  
  他把锡盒盖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左手按住,右手使剪子。第一刀滑,第二刀咬住,第三刀剪子往下走了一点,走不动了。
  
  「使不上力。」他说。
  
  「那就别使巧劲。」老栓说,「锡认手,认死劲。咬着牙往下压。」
  
  顾青河把牙咬紧,手腕往下一压。
  
  剪子崩了一下,锡顺着剪口裂开,裂得直,裂到边缘自己拐了个弯,正好拐出那个圆口。
  
  一块指甲盖大的锡片落在石头上。
  
  老栓伸手捡起来,对着灯罩比。
  
  合上,没缝。
  
  「成了。」他说,「手是顾家的手。」
  
  顾青河没说话。他拇指根让剪子柄硌得发红,抖了两下才停。
  
  他把锡片按进缺口,用剪子背一点点敲实。锡软,敲几下就服帖,边缘跟铜咬在一起,看不出来。
  
  老栓看着灯,眼睛没动。
  
  「三样东西上船。」他说,「名,鞋,火。」
  
  「名在腕上。」顾青河抬起左手,腕上那三个字比昨夜深了一点。
  
  「鞋带了吗。」
  
  「带了。」
  
  「火呢。」
  
  顾青河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一小撮纸灰。
  
  灰在掌心摊开,黑的,还带着血印的形状。
  
  老栓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你昨晚那一下没白疼。」
  
  苏见微把仪器收好,跟上来。
  
  「我上船。」
  
  「749的人不上三里的船。」老栓说,「你们身上带的东西太亮,河不喜欢亮。」
  
  「我有热成像,可以在岸上盯。」
  
  「那就岸上盯。」老栓说,「看见什么也别喊。三里那边不许喊人,喊一声,灯就不上来了。」
  
  船解了绳,往河心走。
  
  两岸的苇子黑成一片,水面上只有桨声。老栓坐在船头,灯放在他跟顾青河中间,火苗矮,风一过就趴下去。
  
  到二里半,他把桨搁下。
  
  「就这儿。」
  
  「三里还有半里。」
  
  「三里不过界。」老栓说,「过了界,河就当我们是来讨的。灯得自己上来。」
  
  「怎么让它上来。」
  
  「把三样摆在船头,别出声,别招手。」老栓说,「招手是叫,叫是催。催来的灯不认人。」
  
  顾青河把鞋摆在船头左边,纸灰倒在鞋里,腕子搁在鞋帮上。
  
  河面平得像一块铁。
  
  等了很久。
  
  苏见微的声音从岸上传来,隔着水,飘得散。
  
  「十一点方向,有东西在浮。」
  
  顾青河抬头。
  
  水面上来了一盏灯。
  
  先是灯罩的顶,一点铜色,然后整个罩子浮上来,浮得很慢,像有人在底下托着。
  
  灯罩完完整整,一圈锡补在底下,颜色亮。
  
  灯里没火。
  
  「捞。」老栓说。
  
  顾青河伸手下水,把灯捧上来。水凉,凉得骨头疼。灯到他手里,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罩子掀开。」
  
  他把灯罩提起来。
  
  灯芯在里头。芯是棉的,本来该是白的,现在是深色,湿透了,一捏就出水。
  
  水从指缝里滴到船板上,一股味跟着上来。
  
  不是河水的味。是井水。带铁锈,带一点土腥,是后街那口老井的味。
  
  「泡过。」顾青河说。
  
  「泡透了。」老栓说,「河里的水泡不出这个颜色。这是井水,泡了一整夜。」
  
  顾青河把灯芯提起来,看见芯子里缠着一样东西。
  
  一根红线,两寸三分,绕了三圈。
  
  收口朝外。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线上。
  
  顾家的结,收口朝外,是给人的。
  
  他把红线转到指头上,一圈一圈看。线是老的,褪了色,打结的手法他认得,奶奶教过他,收口要压在第三圈的底下,压得浅,一抽就紧。
  
  这个结压得浅。
  
  「这个结是谁系的。」
  
  老栓把灯举高,让火光照着那根线。
  
  「你奶奶。」他说。
  
  河面很静。远处岸上的灯成了一个小黄点。
  
  「她泡了自己的灯芯。」顾青河说,「她系了个给别人的结。」
  
  「嗯。」
  
  「给谁。」
  
  老栓没答。他把灯罩重新盖上,往岸上看。
  
  岸上那个黄点底下站着一个人。
  
  脸看不清,只有一张黄纸贴在脸上,纸边被风吹起来一角。
  
  「给今晚站在灯底下的人。」老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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