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第1/2页)【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无水的地方·第三天·夜
第一百二十里无水的地方,是第三天走进去的。
走进去的第三天夜里,水囊里只剩一囊。
他们没有赶路。他们在雪地上挖了一个坑,坑里铺一层枯草,人蹲在坑里,围着蹲成一圈。雪挡风,人挡雪。
崔闻笛把最后那一囊水拿出来,打开,用布蘸了一点,给每个人擦嘴唇。擦完,他把布收起来,舍不得扔。
“这算什么?”风不问问。
“算给嘴知道有水。”崔闻笛说,“嘴知道有水,人就不那么想喝。”
雷小满蹲在最靠里。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雪。
少年坐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饼,很硬,边上磨得只剩一点。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一半塞给雷小满。
雷小满没有接。
少年把那一半饼放在她膝盖上,然后收回手,转过头去,不看她。
雷小满看了那块饼很久。她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叶孤鸿。”她说。
“嗯。”
“他是从哪儿来的?”
叶孤鸿看着少年。“不知道。”
“他会写字。”
“会。”
“会写字的人,”雷小满说,“应该有名字。”
少年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收进怀里,收得很慢。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冻红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无水的地方·第四天·一个半地下的屋子
第四天下午,他们在雪地上看见一个烟囱。
烟囱是从地里伸出来的,很短,只露出来两尺。烟囱上冒烟,烟是直的,说明底下有人在烧火。
屋子是往下挖的。挖一个坑,坑上架木头,木头上铺草,草上盖雪。屋顶比地面低半尺。门开在坡上,斜着。
叶孤鸿在门外站着。他没有推门。他先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应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她拄着一根木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瓢。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看见八个人。
“几个?”
“八个。”
女人没有让路。她先站在门口想了一下,然后才把门拉大。
“进来吧。”
屋里有火。火在正中间,火上吊着一只黑锅。锅里的水开着,一直在开,没有停过。
靠墙摆着一排碗。碗一共八只,摆得很齐,每只都擦过。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女人说,“这些碗不是我的。”
“是谁的?”
“过路的人的。”她把瓢放进锅里,“这条路上埋着水。埋水的人不写名字,隔一段埋一罐,罐上压一块石头。走到这儿的人挖出来喝,喝完把罐埋回去。”
“水是你埋的?”
“不是。”她说,“我挖出来的。”
“挖出来做什么?”
“烧开。”女人把火拨了一下,“这一带的水不能生喝。生喝的水里有一种东西,喝了走不动。埋水的人埋的是生水,我烧的是开水。到这儿的人喝一口开水,能再走三天。”
“你在这儿烧了多少年?”
女人往墙上指了指。墙上有一片划痕,一道一道,划得很密,划满了半面墙。
“你自己数。”
顾惊澜去数。她数了两遍,回来没有报数字。
“你为什么划在墙上?”风不问问。
“划在纸上就丢了。”女人说,“这屋子是我的,墙也是我的。划在墙上,墙不会带着走。”
她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了八碗。八只碗,每只七分满,不多不少。
“喝吧。”她说,“喝完就走。天黑以前要走到下一个能挖出水的地方。”
八个人都喝了。水是烫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叶孤鸿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个位置。“这些年,来的人最多几个?”
女人把瓢挂回锅沿上。
“四个。”她说,“我这儿备了八只碗,这些年,来的人最多一次是四个。”
“那八只碗是谁备的?”
“前面那个烧水的人备的。”她说,“我是从她手里接的。她备了八只,说八只是这条路的规矩。”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无水的地方的尽头·第五天
走完那一百二十里,是第五天下午。
这五天他们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吃雪是一次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化。
走在最前头的叶孤鸿忽然停住。
前面还是白地。可是白地的尽头,有一条线。线很细,比雪的颜色深一点,是灰白的。线很长,从东一直到西,看不见头。
“那是什么?”风不问问。
“树。”
“树是灰的?”
“不是树灰。”叶孤鸿说,“是树多。一棵树是黑的,一片树连起来,从远处看是灰的。再远看,是白的。”
风不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三年没看见过活树了。”她说。
“你数错了。”叶孤鸿说,“你上个月在废关口看的那两根桩,是杨。”
“那也是树。”风不问说,“可它不是活的树。它是一根桩。”
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叶孤鸿。”
“嗯。”
“我们走到这儿,八个人。”她说,“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一个石堆·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石堆。
石头堆在雪地上,堆得不高,是圆的。石头是从别处搬来的,搬了很远,因为这一带的地上没有这种石头。石头堆上头压着东西。
压的是木板。
板一块一块叠着,叠成一小摞,压在最上头的一块石头上。板两头有孔,板面是光的。
“跟那辆车上的一样。”顾惊澜说。
叶孤鸿把最上头那一块抽出来。板面上什么也没有,背面也没有。他翻了三块,三块都是空的。
“底下有刻的。”他说。
他一块一块往下翻。翻到第七块,停住。
那一块的边上有一道刻痕。一横。
再翻第八块,也有一横。第九块,一横。
他把十块都翻完。十块板上,九块有刻痕,只有最底下那一块是光的。
他把板按原来的次序叠回去,压上石头。压的时候他压得很正,正得跟原来一样。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敖包。”叶孤鸿说,“走这条路的人路过,压一块石头。压石头是告诉后来的人:我走过这儿。”
“板呢?”
“板是给刻字的。”他说,“一横是往北。九个人走到这儿,九个都往北。”
“那第十块为什么是空的?”
“空的那块是留给下一个的。”他站起来,“谁走到这儿,谁刻。”
风不问看那些木板。“九个人走到这儿。他们后来呢?”
“不知道。”叶孤鸿说,“走到这儿的人,还没到地方。”
【切换】建炎四年·冬·混同江·南岸·第六天·晌午
他们到了江边。
江很宽,宽得对岸的树只剩一层灰。江中间没有冻。一条活水,从西往东,水是黑的,黑得发亮,跑得比潢水快。
“江没冻。”顾惊澜说。
“这一段不冻。”叶孤鸿说,“底下有水涌上来,涌上来的水是热的。”
他往上游看。上游的江面是白的,冻着。冻的部分跟没冻的部分之间有一道线,线是斜的,斜得很直。
“线是直的。”顾惊澜说。
“江冻出来的线没有直的。”叶孤鸿说,“直的线是人凿的。”
“谁凿的?”
“要过江的人。”他说,“凿开一条路,让船能走。凿完把冰排在两边,排得齐。冰排齐了,从远处看就是一条直道。”
他往江上看。江上有一条直道,冰排两边,中间是水。直道上有船,船很小,在江中间,慢慢地动。
【切换】建炎四年·冬·混同江·南岸·渡口
渡口只有一只船。
船停在岸边,船头对着冰排之间那条水道。船是空的,船板上有一点水,水没冻,说明船刚用过。
岸上有一间小棚,棚里坐着一个人,披着羊皮,脸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摆着一根竹竿,竿上刻着道道。
“过江?”他问。
“过。”
“几个人?”
“八个。”
那人把竹竿拿起来,在刻道道的地方找到空处,用刀刻了一道。
“上船吧。”
叶孤鸿没有动。“多少钱?”
“不要钱。”那人说,“谁过江不要钱。”
“谁给钱?”
“北边给。”他说,“南边的人要过江,北边给钱让渡口开着。渡口开着,就说明北边还要人。”
他把竹竿靠回棚柱上。竹竿上的道道很密,从一头刻到另一头,刻满了。
“这根竿是新换的?”
“旧的在棚后头。”那人说,“旧竿刻满了,换了这根。”
叶孤鸿到棚后头看了一眼。旧竿上有两百来道。他把旧竿拿起来,看的是刻道的深浅。深浅不一样。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浅的是后来刻的。”
“对。”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因为刻的人手变了。”
“换人了?”
“不是换人。”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他在船上看江的时候,心里有别的事。”
【切换】建炎四年·冬·混同江·南岸·渡口·夜
天黑了,摇船的人收工。
他把船拴在木桩上,拴了三道。然后他把橹从船上抽出来,扛在肩上,扛回棚里。橹很重,他扛的时候往一边偏。
“夜里不渡?”叶孤鸿问。
“不渡。”
“为什么?”
摇船的人把橹靠在棚柱上,靠着那根刻满道道的竹竿。“夜里江上有别的船。”
“什么船?”
“不点灯的船。”
叶孤鸿往江上看。江是黑的,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见过?”
“见过一回。”摇船的人说,“三年前的冬天。那天夜里我在棚里,听见橹声。不是我的橹,我的橹在我手上。江上有别的橹,摇得很慢,摇到中间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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