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哑
第二十七章 哑 (第2/2页)“两个人。”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
“黑衣服的人多了。”
“这两个是抬来的。”蔡跛子说,“抬的人不进门,板子放在门口就走。”
“你们就收了?”
“收。”蔡跛子说,“门前的尸,善堂要收。不收要挨罚。”
“那你们怎么记?”
蔡跛子把册子推过来。
上头一行:
十一月廿八·夜·门外置一尸·男·无主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一个月十七具。
——一年就是两百多。
——这两百多具里,有多少是“置”来的?
顾惊澜问了蔡跛子这一句。
蔡跛子想了一下。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年七十来个。”
“都写‘无主’?”
“都写‘无主’。”
“有没有人查过?”
蔡跛子把册子合上。
“查‘无主’的尸,”他说,“得先写一份‘有主’的呈子。”
“写完呢?”
“写完等批复。”
“等多久?”
“不知道。”蔡跛子说,“我在这儿八年,没人批过一次。”
顾惊澜看着那一行。
“你们写‘门外置’,不写‘送来’。”
“对。”
“为什么?”
蔡跛子笑了一下。
“送来的人要留名。”他说,“置在门外的不用留名。”
“这是善堂的规矩?”
“这是衙门的规矩。”蔡跛子说,“置在门外,册子上写‘无主’。无主就不用查。”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那具尸,”她又问,“抬来的时候,衣裳就是新的?”
“对。”
“鞋呢?”
“鞋也是新的。”
“他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给他穿的?”
蔡跛子想了一下。
“别人。”他说,“新鞋的鞋带是死的。自己穿鞋的人,不会把鞋带打成死结。”
顾惊澜把这一条记住。
——给一个死人换新衣裳新鞋的人,不一定是狠人。
——狠人扔尸,是不穿衣的。
——穿新衣裳的尸,是有人在给他送行。
——把尸放在善堂门口,是让他有个去处。
——这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规矩,替另一个人办了后事。
——把尸放在门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做的。
——他知道放在门外,册子上只写“无主”。
——他不想让这具尸被查。
——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善堂门口。
——善堂是这座城里所有无主之尸都要经过的地方。
——放在这儿,它一定会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具尸的衣裳全脱了。
衣裳脱下来,他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没有记号。
他把衣裳摊平,一寸一寸看。
看到前襟的内侧,他发现一处针脚不对。
——有一处缝过的痕。
——缝过,又拆了。
——拆得干净,可布上有针眼。
他把那一片布对着灯举起来。
针眼排成一个方框。
方框里头,原来该有一块东西。
——布条。
——北地的人在衣裳里子上缝布条,写自己的部落、编户、主家的名字。
——这一块,被拆走了。
雷不苦把布放下。
——拆布条的人,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不知道规矩的人,会连衣裳一起换掉。
——这个人是拆的,不是换的。
——他很清楚要拆的是哪一块。
第三天,那具尸的衣裳口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善堂的人在收尸的时候摸出来的——不是口袋,是缝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小块布。
布很小,方寸之间,被汗浸得发黄,边上是毛的。
布上有字。
不是写的。
是划的。
用指甲,或者是用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
字很浅,划了很多遍,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印。
善堂的人不识字,看它是块布,扔在一只筐里。
顾惊澜把它捡了回来。
闻人默摸那张布,摸了一整夜。
他不能看。他用手指。
他的指头在布上一点一点移。
移一遍,回过来,再移一遍。
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字是歪的。”
“歪的?”
“不是写得不好。”闻人默说,“是排得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上头有三句。”闻人默说,“我念给你听。”
他念得很慢。
“北,在,家,我。”
“三,月,回,要。”
“等,你,让,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语序是倒的。”
“对。”
“这不是汉文的写法。”
“不是。”闻人默说,“这是把另一种话,一个字一个字按它的次序译成汉字。”
“什么话会这么排?”
闻人默把布放在膝上,用手指按住最后三个字。
“女真话。”
叶孤鸿站在门边。
“所以那张布上写的是:”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写给谁的?”顾惊澜问。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它缝在衣襟里?”
闻人默把布折了两折。
“因为这句话,”他说,“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就写下来。”
“写下来,缝在最贴身的地方。”
“等到有一天,有人把他抓走,剥他的衣裳——”
闻人默把布收进怀里。
“剥衣裳的人会先脱下外袍。”
“外袍里没有。”
“衣襟是最后才拆的。”
“等到他们拆到衣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还有一样。”
闻人默把布举起来,对着灯。
“这上头的汗。”
“汗怎么了?”
“汗渍集中在下头。”他说,“上头是干净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划这些字的时候,布是放在膝上的。”
闻人默用手指在布上比了一下。
“站着划,汗在中间。坐着划,汗在两头。蹲着划,汗全在下头。”
顾惊澜抬起头。
“蹲着。”
“对。”
“老兵说他吃饭也蹲着。”
“对。”
闻人默把布放下来。
“一个人蹲着吃饭,蹲着写字,别人问他话他往前点头。”
“这不是习惯。”
“是什么?”
“是位置。”闻人默说,“他习惯了比别人低一头。”
雷小满又问了。
“哥。”
“嗯。”
“他不是会说两种话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跑?”
叶孤鸿没有回答。
闻人默回答了。
“因为跑了,”他说,“就没有人能证明他来过。”
“什么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张嘴。”闻人默说,“他死了,是一份证。”
“他要是跑了,他就只是一个活着的哑巴。”
“他要是死了,他是一件东西。”
他把布收起来。
“在这座城里,一件东西比一个人有用。”
那天夜里,闻人默算了一样东西。
“喉骨塌,不是一年的事。”他说。
“要几年?”
“三年以上。”
“三年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闻人默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以前,靖康还没有发生。”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闻人默说,“养哑一个人,要三年。”
“所以有人从三年前开始养他。”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
“三年前是宣和七年。”他说,“那年冬天,金人第一次围东京。”
“对。”
“那年还没有人知道会有二圣北狩。”
“对。”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布上。
“所以有人,”他说,“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把一个人养好了。”
“养一个会说两种话的人。”
“养来做什么?”
“等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雷小满在旁边听着。
她问了一句:
“他们怎么知道会有那件事?”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因为那件事,”她说,“是他们做的。”
那扇门,叶孤鸿去看了一趟。
“你那天跟丢的那扇。”
“嗯。”
“我去过三次。”顾惊澜说,“门还是温的。”
“三次都是?”
“三次都是。”
叶孤鸿站起来。
“明天我去。”
“你要推门?”
“不推。”叶孤鸿说,“我在对面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清楚,”他说,“每天有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
“要是只进不出呢?”
叶孤鸿把刀往肩上一靠。
“那就说明,”他说,“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不想出来的人。”
第二天起,叶孤鸿在那扇门对面的一间茶铺里坐了四天。
他数两样东西。
进门的,出门的。
第一天,进三个,出两个。
第二天,进两个,出两个。
第三天,进四个,出三个。
第四天,进一个,出零个。
“少的人呢?”顾惊澜问。
“从后墙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墙的墙头,”叶孤鸿说,“有一段瓦是亮的。”
“亮?”
“翻墙的人,手要按在瓦上。”他说,“按一百次,瓦就亮了。”
他把茶碗放下。
“这扇门,”他说,“不是门。”
“那是什么?”
“是口。”
“什么口?”
“吃人的那种口。”叶孤鸿说,“进去的人不算少,出来的人总比进去的少。”
“少的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进去?”
叶孤鸿看着那扇门。
“因为进去的人,”他说,“都是被人叫进去的。”
“没有人叫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