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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荒村兄弟

第001章 荒村兄弟 (第2/2页)

林氏的手在铁生掌心里慢慢松了。不是睡着了,是没力气了。她的眼皮垂下来,呼吸变得浅而匀。
  
  铁生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铁心端着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
  
  屋外,山间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照明阵在水缸里的那点微光,照不到屋里。
  
  铁生回了自己那间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叠发黄的纸页,父亲的笔记。
  
  林玄宗走的那年铁生八岁,记忆模糊。他记得一个高瘦的男人把他举起来,放在肩膀上,走到溪边。男人的手掌很大,手心很暖。然后他放下了铁生,转身走了。
  
  铁生不记得父亲有没有回头。
  
  父亲走后,母亲把这本笔记收起来,压在枕下。铁生十二岁从周伯那里得到手抄笔记后,对父亲的这本产生了好奇。他翻过几次,笔记的前半部分是方术理论,五行生克的基础论述,他勉强能看懂;后半部分越来越晦涩,阵图复杂到他的能力远不能解读。
  
  最末页夹着一张残破的阵图。纸页边缘焦黄,像被火烧过,阵图极为复杂,阵纹密密麻麻缠成一团,注解极简……
  
  “招魂大阵。”
  
  旁边另有一行字,蝇头小楷,墨色比阵图淡,像是后来补注的。铁生以前每次翻到这页都会跳过去——周伯叮嘱过,招魂阵是禁术,天道不允许,他不碰。
  
  但今天母亲说“别看”。
  
  铁生把笔记翻到末页。那行补注他以前只扫过一眼,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天道之门者,生死之界也。若以血为引,以命为媒,或可一通此门。此为开门阵,非招魂阵。切记:此页非术,乃警。凡欲用此阵者,先自问,你能付什么。”
  
  铁生把笔记合上。
  
  他坐在黑暗里。屋里没有点灯,照明阵的灵力他已经耗尽了,这几天全用在煎药的净水阵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隔壁屋里传来极轻的动静,是铁心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几声压抑的、几乎无声的抽噎。
  
  铁生把笔记塞回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纹,从这头延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道。铁生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在黑暗中,他的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灵力在掌心汇聚,不刻阵,不施术,只是亮着。像一个人在黑夜里举着一根火柴——火柴照不了多远,但至少能看见自己的手。
  
  他攥起拳。青光灭了。
  
  天亮了。
  
  铁生在灶房煎药的时候,铁心从屋里跑出来,脸色不对。
  
  “哥,妈叫你。”
  
  铁生放下药罐,快步进屋。
  
  母亲靠在床头,呼吸急促了些,脸色比昨天白,但眼神清明,这半月来难得清明的一刻。
  
  她叫:“铁生。”
  
  “妈。”
  
  “你爹……”她停了一下,像在找词,“你爹不是坏人。他走……是因为没有办法。”
  
  铁生没有出声。
  
  “那本子……别用。”母亲的目光很定,清明得不像一个病到这步的人,“天道……不允许的。”
  
  “妈,我知道。”
  
  林氏看了他很久。铁生不确定她信不信,但她说不动了,一口气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喘。
  
  铁心走进来,站在铁生身后。铁心没有说话,但铁生感到弟弟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很轻地按了一下。不说话。意思是:我在。
  
  铁生伸手覆上弟弟搭在他肩头的手,捏了一下。也不说话。意思是:我知道。
  
  铁生连夜奔了四十里山路。
  
  村里没有药铺,最近的药铺在四十里外的青溪镇。母亲的药方是镇上老郎中开的,老郎中三个月前来看过一次,开了方子,摇着头走了。铁生按方抓药,每旬去一次。
  
  这次他去是因为药不够了。而且母亲昨天清醒的时候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想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不懂这个词,但周伯以前说过,有些快走的人,最后会突然好一下,像灯灭之前的最后一亮。
  
  他不信。但不能不去。万一不是呢。
  
  四十里山路,他跑了半夜。十五岁的腿,细瘦但有力。翻山过涧,月色照着路,他在路上跑,影子在脚下跑。
  
  到青溪镇的时候天蒙蒙亮,药铺还没开门。他蹲在门口等。
  
  掌柜来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台阶上,满脸汗,裤腿上全是泥。
  
  “林家的?又来抓药?”
  
  “嗯。方子还是那张。”
  
  掌柜翻了翻药屉。“这方子……你妈的病,这方子不顶用了吧。”
  
  铁生没接话。
  
  掌柜看了他一眼,把药包好递过来。“收你八十文。”
  
  铁生摸出钱袋,数了数,不够,差二十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袋子是铁心用碎布缝的,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花。铁心不擅长女红,那朵花像一团纠缠的线。
  
  铁生说:“差二十。”
  
  “先拿走。下回补上。”
  
  铁生抬头看掌柜。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人,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
  
  铁生点头。“下回补。谢了。”
  
  他把药包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跑。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灌进耳朵里,没听清。
  
  四十里。他跑得比来的时候快。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安静得不对,没有炊烟,没有狗叫。
  
  铁生推开院门。
  
  铁心独坐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屋子里很安静,药罐在灶房里凉了,桌上有一碗没动过的药,铁心煎的,没有歪,但已经凉透了。
  
  铁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从青溪镇带回来的药包。铁心没有回头,他的背脊微微弓着,肩膀没有动,像一尊很小的、很安静的石像。
  
  铁生把药包放在桌上,走到床边。
  
  母亲的手在铁心掌心里。凉了。不是灶台上温着的余火,是灭了。
  
  铁生没有哭。他低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面容很安静,眉头是松的,她病了这么久,眉头终于松了。
  
  铁心的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然后不动了。
  
  铁生伸手搭上弟弟的肩,他什么也没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和昨晚一样的白线。
  
  铁心开口,声音像揉皱了的纸。
  
  “哥。我……一个人……等了很久。”
  
  铁生的手在弟弟肩上按了一下。
  
  “我在。”
  
  铁心低下头,额头碰到母亲的手背。那双手瘦得能看见骨节。铁生看到弟弟的手指在母亲手背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出声。
  
  三天后,母亲下葬。
  
  村人帮了忙。石桥村的人厚道,谁家有事都搭把手。葬礼简单,一口薄棺,几炷香,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母亲生前说过想葬在高处,“高些,能看见溪。”
  
  坟前,铁生和铁心并排站着。村人散了之后,他们还站着。铁心的眼眶是红的,但不哭。
  
  铁生看着坟前的土,新土是湿的。
  
  “铁心。”
  
  “进屋吧。”
  
  “再站一会儿。”
  
  铁生没动,和弟弟一起站着。暮色从山脊上淌下来,溪水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很远,很轻。
  
  铁心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妈最后叫了你一声。”
  
  铁生没听清。“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叫的是‘铁生’。然后她看了我一眼。我说‘哥去抓药了,马上回来’。她就……”
  
  铁心没说下去。
  
  铁生低头。他的右手掌心无意识地搓了搓,施术后的旧习。掌心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
  
  “她说了什么?”
  
  铁心摇了摇头。“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
  
  铁生站了很久。他伸手,把铁心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铁心没有挣,靠着兄长的肩,和小时候一样。
  
  铁生说:“走吧。”
  
  那天夜里,铁生没有睡。
  
  他从枕下抽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末页。
  
  “天道之门者,生死之界也。若以血为引,以命为媒,或可一通此门。”
  
  他的手指在“或可一通此门”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隔壁,铁心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铁心的呼吸声变得浅而匀。
  
  铁生把笔记合上,又打开,合上,再打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铁生坐在白线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摸出一根缝衣针,母亲用来补衣服的,针尖还留着一截红线头。
  
  他把针尖抵在左手食指的指尖上,刺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一滴,暗红色。
  
  他看着那滴血。这滴血可以做一个净水阵的阵媒,可以做一个照明阵的阵媒,可以做很多事。
  
  也可以做一个招魂阵的阵媒。
  
  铁生把针放下。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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