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茅屋寒夜
第一章 茅屋寒夜 (第2/2页)嘟嘟——
电话挂断。
茅屋之内一片死寂。
牛老根听完这句话,心底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万念俱灰。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一缕极轻的气音飘散在寒风之中。
“要是有来生……我绝不……这么惯着……”
那只曾经奋力想去够一碗水的手,从被角滑落,垂在床沿之外,再也不动了。
眼皮极其缓慢地合上。
呼吸,彻底断绝。
月光穿过屋顶缝隙,光柱浮动,尘埃静静飞舞。床上老人一动不动,那半碗冷粥依旧摆在桌上,墙上四张奖状,默然见证着这场凄凉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
靠在床边昏睡的王翠花猛地惊醒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一碰老伴。指尖触碰到一片刺骨冰凉。
王翠花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她扑上前,双手摇晃牛老根的肩膀,又把脸凑到他鼻下,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死寂一瞬之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喉咙,响彻沉沉黑夜。
“老根——!老根啊——!”
哭声穿透破旧的茅草墙壁,飘散在空旷旷野。可周围一户户人家灯火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
这一间茅草屋,就像茫茫黑夜里一座孤独的孤岛。
牛老根,享年六十七岁。
四个子女,无一人到场送终。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牛老根感觉自己脱离了沉重衰老的肉身,飘荡在虚无之中。
“我死了。死在那间我住了四十年的破茅草屋里。身上盖的是翠花从邻居家借来的旧被子。灶台上半碗冷粥,是我在阳世吃的最后一口东西。”
他的意识漂浮着,满心不甘。
“我这一辈子,起早贪黑,砸锅卖铁,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到头来……连口热乎的临终饭都没有。我这一辈子……不值。太不值了。”
黑暗的正中央,亮起一颗细小的白点。光点慢慢扩大,如同墨水里滴入一滴牛乳,白光一点点吞噬无尽黑暗。
很快,整片空间化为一片均匀刺目的纯白。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草木,世间万物尽数消失。
牛老根站在这片虚空之中。
他愣住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再干枯皲裂,不再布满老年斑。这是一双年轻有力,骨节结实的手掌。身上是二十多岁的体魄,脊背挺拔,头发乌黑浓密。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开口。
四面八方,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环绕在整个白色空间。
“牛老根,你一辈子为儿女呕心沥血,死得凄凉。天道怜你赤诚之心,许你重走一世。”
牛老根浑身震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止不住发抖:“重来?重来一世?”
“你将回到长子牛大柱出生那天。前尘已了,此后如何,看你这一世怎么走。”
话音落下,刺眼白光轰然炸开,席卷一切。
轰隆一声巨响。
光影翻天覆地。
……
暖融融的金色晨光。
朦朦胧胧,映入眼帘。
牛老根睁开双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慢慢对焦。
木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墙上贴着旧报纸,还有一张老旧画像。糊着白纸的窗户透进柔和日光,细小的金尘,在空气里悠悠飘荡。
耳边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鸡啼,远处隐约飘来广播体操的乐曲。
“哇……哇……”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
低头望向自己胳膊,结实健壮,充满年轻人的力量。
他转过头。
床边,十九岁的王翠花,两条乌黑粗麻花辫,面色带着刚生完孩子后的虚汗,脸上洋溢着虚弱又幸福的笑意,怀里襁褓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老根,快看,儿子!咱有儿子了!”
牛老根的目光落过去。
襁褓中的小婴儿闭着双眼,小嘴一张一合,粉嫩嫩的小脸。
这是大柱。
刚刚降生的大柱。
前世所有悲剧,正是从这一刻开始。
牛老根心里五味杂陈,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纸质日历,红色印刷字迹清清楚楚——1969年9月15日,己丑年八月初四。
真回来了。
他二十二岁,翠花十九岁,大柱刚刚降生。
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蓄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这泪水不再是前世的绝望悲伤,而是压抑的决绝。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牛老根抹了一把脸上湿意,看向妻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翠花,这个儿子……咱们得好好养。不是惯着养,是正正经经地养。该管的管,该教的教。不打不长记性,不骂不知道规矩。”
王翠花一愣,满脸疑惑:“你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当爹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这些干啥?”
牛老根望着襁褓里的新生儿,眼神沉重,一字一句:“你信我。这一回,我绝不让这孩子走他……走那条歪路。”
短暂沉默,他握紧拳头,语气果决:“翠花,从今天起,咱家的规矩,我来说了算。”
王翠花看着丈夫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坚毅神色,心里虽全然不解,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牛老根赤着脚,踩在屋内微凉的泥土地上,迈步走向那扇老旧木门。
双手一推。
“吱呀——”
木门敞开。
灿烂的秋日阳光汹涌而入。
门外,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向远方,金黄稻穗随风起伏成滚滚波浪,远山笼罩一层淡淡的晨雾,天高云淡。
牛老根站在门框之下,背对着屋子,深深吸了一大口混着泥土与稻香的空气。
挺拔的背影,被朝阳镶上一圈耀眼的金边。
心底的誓言,响彻灵魂深处。
这一世,疼爱不是溺爱,管教才是真爱。
他牛老根,绝不会再死在那间凄冷的茅草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