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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 (第2/2页)

林栀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她把书包放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一整天的糖纸传书。
  
  “下午那颗糖呢?”她开口问。
  
  顾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浅绿色的,糖纸完好,就是他放在她抽屉里那颗。他捏着糖的边角举起来让她看了看,然后当着她的面剥开了糖纸。窸窣一声细微的响动,他把淡绿色的糖体含进嘴里。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酸。
  
  林栀忍不住笑了。他皱眉头的样子和他那张冷清的脸太不搭了,像一幅山水画旁边蹲了一只皱巴巴的小猫。她把笑压下去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还是好酸?”
  
  “嗯。”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慢慢地皱着的眉头舒展了,“……然后甜了。”
  
  两个人靠在铁门旁边,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那个距离在慢慢变短——不是物理上的,是别的什么维度上的,像秋天树影在地面上慢慢拉长的那种变。顾淮把嘴里的糖从左腮帮子换到右腮帮子,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今天早上那张糖纸,你看到的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林栀问。
  
  “怕是个陌生人放的。”他说,“怕是什么奇怪的人。”
  
  林栀想了想,摇了摇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有人回了我。”
  
  顾淮把糖换回左边腮帮子,糖在他嘴里发出极轻微的咔嚓一声——他咬碎了。他咽下去之后用手指摸了摸那颗糖纸的边缘:“我从八月十二号开始捡到第一颗糖。第一天觉得是有人掉的,没多想就拿了。第二天又有,就蹲在铁门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第三天又去等,还是没人。后来我就不等了,因为我想,放糖的人也许不想被看见。”
  
  林栀蹲下身,从铁门缝隙里往操场看:“你怎么知道我放了两个月?”
  
  “糖纸我一直攒着。”他顿了一下,“我数过,二十八颗。加上今天早上给你的那颗,二十九。”
  
  她蹲在地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十九颗。一个暑假的每一天,她来过二十九次,他数过二十九次。
  
  她从门缝里看到那只灰白色的野猫,正蹲在篮球架底下舔爪子。她伸手指了指:“那只猫一直都在吗?”
  
  顾淮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嗯。第一次捡糖的时候它在。后来每天来它都在。我给它带了两次火腿肠,它现在认识我了。”他顿了顿,“但我不确定它是因为火腿肠认识我,还是因为我在那扇门前面站久了。”
  
  林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的侧脸被傍晚的天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缝隙里的野猫身上,嘴角那根平直的线条比白天柔软了一些。
  
  “你觉得它为什么天天在?”她问。
  
  顾淮想了两秒:“可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林栀没接话。她把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一点点,野猫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跑开。她的指尖隔着铁门的缝隙和操场的空气,跟那只猫保持着一个不会吓到它的距离。
  
  “你暑假为什么天天来放糖?”顾淮忽然问。
  
  林栀的手指停在铁门缝隙里,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铁门的锈迹,橙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涸的水彩。
  
  “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出来买一颗糖。”她说得很慢,“含在嘴里面,酸得什么别的感觉都盖过去了,然后等那股酸劲儿下去,舌头会回甜。那种甜……很淡,但是很确定。像在跟自己说,过了这一下就好了。”
  
  她说完了,低着头,用指甲去抠手指上那块锈迹。抠了两下没抠掉,锈迹渗进指甲缝里,细碎的红褐色的粉末。
  
  顾淮没有说话。她听到他在旁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缓慢的,像风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后来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爸——我没见过他。我跟我妈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住。房子是我的,生活费定期打,别的不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铁门上移开了,望着巷子出口那片被槐树切割成碎块的天空。
  
  “那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她问。
  
  “三年多。初一那年夏天开始的。”
  
  “你一个人做饭?”
  
  “会做一些简单的。不太好吃,但不饿。”
  
  林栀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麻了。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地上是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苔藓,细细软软的,她指腹按上去有一点点潮。
  
  “那我明天早上多带一份包子,”她说,“我家楼下的包子铺,香菇鸡肉的。你吃一个尝尝。”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天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暗下去一点,但那双眼睛亮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操场绿。
  
  “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林栀打断了他,然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今天却打断了他两次。她放低了声音,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是可怜你。我本来就每天早上路过那家包子铺,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你吃一个帮我把第二个消耗掉,不然我浪费。”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他鞋边的青苔缝里。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说。
  
  “你也路过豆浆铺?”
  
  “我路过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那种盒装豆浆,第二盒我喝不完。”
  
  林栀想了一下“买一送一喝不完”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但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蹭的灰,把书包拎起来:“那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七点见。”顾淮也站起来,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衬衫被晚风轻轻鼓起一个小弧度。他朝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她。
  
  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被压得极其平整,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林栀接过来,展开,里面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第二十九颗。酸过了,很甜。谢谢。”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暮色里,巷口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顾淮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路灯底下被拉长了一截,又慢慢地缩小成一个深蓝色的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糖纸。她把糖纸叠好,跟今天早上那张一起放进了校服内袋里。两张糖纸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有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凸起。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九月的黄昏把整条街都镀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脚下踩着落叶和光斑交替的路面,口袋里的糖纸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摩擦着衣料。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半瓶酒和一瓶打开但没怎么喝的可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社会新闻,女主持人在用平稳的语调念一条关于什么政策的消息。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铲子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今天开学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她爸今天看起来正常,没有喝酒的迹象,可乐瓶盖旁边的水珠说明他至少喝的是软饮。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表情松动了一线:“洗手吃饭。”
  
  “嗯。”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前。她爸已经关了电视坐过来了,她妈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家人的形状。她妈今天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蔬菜。
  
  她爸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说:“栀栀今天开学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有。”林栀想了想,“同桌叫周小满,人很好。还有一个叫宋雨桐的。”
  
  “那就好。多交点朋友。”她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她妈在旁边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一夹骨肉就分开了,林栀低头吃着,餐桌上的空气里有油烟味和饭菜香,她爸偶尔说一句“你们学校那个新校长听说是从外地调来的”,她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没有摔碗的声音,没有摔门的声响,她爸杯子里的可乐冒着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碎在液面上。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她把校服内袋里的两张糖纸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跟暑假攒的那些——她留了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糖纸了,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两张正好三十一张。那个数字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像一个秘密的计数仪式,每一张都是一天里某个人为她想了一下的证明。
  
  她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栀栀,水果切好了,出来吃一点。”
  
  “来了。”她把抽屉关上,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爸坐在沙发上又在看电视了,音量调得很低,像怕打扰谁。她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块,苹果脆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有点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灰白色的——一只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猫。验证消息写着:“顾淮。”
  
  林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野猫蹲在歪斜的篮球架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扣在腿上,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过了两分钟,他发过来一条消息:“灰墙今天晚上没走。我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在凹槽旁边趴着。旁边放了一片落叶,像它自己叼过去的。”
  
  林栀看着“灰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他给那只猫取的名字。她咬着苹果打字:“灰墙?它灰白色,像一堵小墙?”
  
  “嗯。”
  
  “挺好听的。那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给它带半根火腿肠。”
  
  “好。”
  
  又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你别忘了。”
  
  林栀盯着最后那六个字。苹果在她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齿间化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没忘。”
  
  她扣上手机,又拿了一块苹果。她妈在旁边削另一颗梨,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垂着,不断也不碎。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适合出门活动。
  
  林栀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了声“我写作业去了”,走回自己房间。她把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糖纸。浅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边上是一颗没拆封的青柠糖,是她暑假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裹着里面的糖体,硬硬的一个小圆块。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两行字,停了下来,然后又写了第三行。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窗帘上的图案照得明明暗暗。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凉意。
  
  她写完作业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十点半。她站起来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关了,她爸不在沙发上,她妈的卧室门也关着。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瞬。
  
  回到房间关灯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黑漆漆的铁门凹槽——闪光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里,凹槽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小片月光落在铁皮上,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下面跟了一行字:“糖拿走了。灰墙还在。”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看。凹槽是空的,但凹槽边缘的铁皮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次,有一小片光泽跟周围不一样。她看着那片磨亮了的铁皮,又看了看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来的猫尾巴尖。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跟灰墙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带包子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闭上眼睛,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天那颗糖的味道——酸的劲过去了,甜的回味还在,若有若无地贴着舌根。
  
  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九月的夜风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铁门那边,凹槽边的灰白色野猫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眯成两条细线。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铁门边缘,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守门员。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锁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微响,又安静下去了。
  
  凹槽是空的。糖被人拿走了。
  
  明天这个时候,还会有新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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