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7章 最后的暖阳,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0477章 最后的暖阳,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2/2页)"什么叫浪费?你的命不是命吗?"
"我的命……"老李苦笑了一下,"早就不值钱了。但阿黄还在这儿呢……我走了,它怎么办?"
妹妹愣住了。她看着藤椅旁那条老态龙钟的土狗,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老李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敢死。或者说,他找不到一个放心的理由去死。
"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照顾它。"
老李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射过来,照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雪开始化了,院子里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渍。
"阿黄……"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脚边的那条狗,"你听见了吗?你姑姑说……她会照顾你……"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老李的妹妹。它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裤腿,然后趴了回去。
"它同意了。"老李对妹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幽默。
妹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站起身,走到老李身后,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肩膀。
"哥,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老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妹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堂屋。她在老李的床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床头柜上的药瓶,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日历停在了一个月前的日期,显然很久没有人翻过了。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盒感冒药和一盒止痛片,放在药瓶旁边。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
阿黄一直听着她的动静。它听到水壶的鸣叫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妹妹在厨房里轻轻哼的一首老歌。这些声音让它感到安心——因为它们都是"家"的声音。
傍晚时分,妹妹走了。她走之前,在老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对阿黄说:"阿黄,你好好陪着你家老爷子。明天我再来看你们。"
阿黄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过身,重新趴回藤椅旁边。
太阳落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院子里的雪反射着微弱的光,让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色中。
老李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声比下午更轻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但阿黄已经习惯了——它知道老李经常这样睡着,然后又会醒过来,摸摸它的头,说一句"好阿黄"。
它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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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老李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朝阿黄招手,脸上带着那种温暖的笑容:"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想跑过去,但它的后腿疼得厉害,怎么也跑不快。它拼命地跑啊跑,但老李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黄……阿黄……"
有人在小声叫它。
阿黄猛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藤椅上。老李没有睡着——他侧着头,正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阿黄……你醒着啊……"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凑到老李面前。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动作很轻,很温柔。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费力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你别嫌我啰嗦……"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出息……"老李的声音飘忽着,"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就一个人住……老婆走得早……孩子也……"
他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黄不安地看着他,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但是……"老李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我有你啊……"
他的手从阿黄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它的脖子上,轻轻挠了挠。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黄……这辈子……最好的……"
阿黄不会说话。但它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老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可能……快不行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别怕……你姑姑会照顾你的……你要听话……"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出了老李声音中的那种东西——那种它从未听过的、像是在告别的东西。
"你别难过……"老李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在那个地方……看着你……"
阿黄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的眼睛湿润了。它把脸埋进老李的手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呜咽声。
"好阿黄……别哭……"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从来没哭过……别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挠了挠阿黄的下巴。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阿黄抬起头。老李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他的呼吸停了——那根丝线,终于断了。
阿黄愣住了。它看着老李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垂在扶手上的手。它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凉的,凉得像外面的雪。
它又碰了碰——还是凉的。
它开始用舌头舔那只手,一下,两下,三下……它想把它舔暖,像以前那样。但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怎么舔都暖不回来了。
阿黄开始呜咽了。一开始是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那种撕心裂肺的、长长的哀嚎——
"嗷呜——嗷呜——"
那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穿过飘着雪花的夜空,穿过沉睡的巷子,穿过所有紧闭的门窗,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邻居小王被惊醒了。他披上衣服,推开窗户,看到老李家的院子里,那条老狗正趴在藤椅旁边,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他叹了口气,穿上鞋子,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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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巷子口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阿黄被关在堂屋里。它被小王锁在了里面——因为怕它冲出去咬人。但它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担架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还有邻居们压低了的议论声。
"走了……"
"昨晚半夜……"
"唉,终于解脱了……"
阿黄扒在窗户上,用爪子挠着玻璃。它看到了——它看到了他们把老李从藤椅上抬起来,放进一个白色的袋子里,然后抬上了一辆车。
那辆车响着奇怪的声音,开走了。
阿黄在窗户上撞啊撞,用爪子拼命地抓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它的后腿疼得要命,但它顾不上了。它要出去,它要去追那辆车,它要去找老李。
"阿黄,阿黄!你别急!"
小王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它。阿黄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用爪子抓他的胳膊,用牙齿咬他的袖子——它从来没咬过人,但今天它咬了。
"阿黄!你冷静点!"小王紧紧抱着它,眼眶红了,"李叔他……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不会再疼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走了。那个给它热粥、给它搭窝、摸它头的人,走了。
它不再挣扎了。它趴在小王的怀里,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叹息。
小王抱着它,坐在藤椅上。藤椅还是温热的——那是老李的余温。阿黄趴在上面,把鼻子凑到藤椅的扶手上,使劲嗅着——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的味道。
那些味道还在。
但老李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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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第三天,老李的妹妹来收拾东西。
她带来了干净的衣服、一床新被子,还有一些狗粮——那是她特意去宠物店买的,说是"阿黄以后要吃的"。
阿黄没有碰那些狗粮。它趴在藤椅旁边,看着老李的妹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老李的衣服叠好,把药瓶收进塑料袋,把那张旧照片小心地装进相框。
"阿黄,过来吃东西。"妹妹把狗粮倒进碗里,放在它面前。
阿黄看了一眼碗里的棕色颗粒,又看了一眼藤椅。它没有动。
妹妹叹了口气,坐在藤椅上,把阿黄抱到腿上。阿黄没有挣扎——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它趴在她的腿上,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护城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柳絮飘飞的想象——不,现在是冬天,柳絮要到春天才会有。
但阿黄记得春天的样子。它记得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记得柳絮落在他的肩膀上,记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一半给它。
那些记忆,像老李的味道一样,永远留在了藤椅上、窗户缝里、院子里每一片落叶中。
妹妹的手在它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像老李。但阿黄知道,这不是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更粗糙,更有力,更温暖。
它闭上眼睛,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它要等。
等春天,等柳絮,等老李从那个"更好的地方"回来,朝它招手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