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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高三前夜

28、高三前夜 (第1/2页)

写完信后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七点。九月的第一周,日落的时间比盛夏晚了一些——大概在六点四十左右。但天色完全暗下来要到七点半以后。所以七点的时候,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蓝灰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从头顶开始往下渗,但地平线那里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边。
  
  我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去她班找她。
  
  站在她们班门口的时候,心跳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加速。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到了“的释放感。就像你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你了,腿是软的,但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好,她班的人不多。要不然我又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这个“不好意思“值得停下来想想。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一个女生班级门口等她——这件事在高中校园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等谁。意味着明天就会有闲言碎语传到你耳朵里。意味着你“有情况了“。而他怕的不是闲言碎语——他怕的是在那个当下,在那么多人面前,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这种“在人群中暴露自己“的恐惧,比任何考试都难。
  
  她出来后就和我一直沿着走廊、楼梯一路走着。不知为什么,原本想好的台词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走廊很长。从三楼到一楼,大概四十多级台阶。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她在前,我在后。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走廊太窄了,只能一个人先走一个人跟着。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外面的天色正从蓝灰变成深蓝。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就像你在一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旁边跟着一个你知道不需要解释任何事的人。你不需要说话来填充空气,因为空气本身就已经满了。
  
  眼看就出了校门,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彼此的寂静。
  
  “你吃饭了吗?“
  
  我用这么一句似有似无的话开头了。
  
  这句开场白被后来的无数青春电影嘲笑过——“你吃了吗“是中国人最无聊的寒暄。但在那一刻,它是我脑子里能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不是因为我真的想知道她吃没吃饭——是因为我的嘴需要动起来,不然我会紧张得咬到舌头。
  
  “刚吃过,我还以为你突然间变哑巴了呢?一直不说话,那陪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她反问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开口“的如释重负。她也在紧张。她也一直在等我说点什么。而她那句“陪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是在提醒我:你约我出来的,你总得说点什么吧。
  
  “这不一见到美女就有些紧张吗?咱们应该往哪边走?“我指着校门口的马路说。
  
  “随便了,这次这边,下次那边好了。“
  
  “这次这边,下次那边“——这句话的分量比它听起来重得多。因为它预设了不止一次。不是“这次逛完就完了“,是“这次这边,下次那边“。她在说:还会有下次。还会有下下次。
  
  说着我们向右边——也就是最繁华的地带走去。
  
  小城最繁华的地带,在九月的傍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大城市的霓虹闪烁,而是那种小县城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繁华:路边摊的油烟味、音像店里飘出来的流行歌(大概率是Beyond或者刘德华)、小卖部冰柜嗡嗡的响声、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尾气的味道。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脸上让人看起来像镀了一层暖色滤镜。
  
  这时的太阳已经西沉,天色也暗了下来,可街道在路灯和店铺的霓虹灯的照射下和白天也差不了多少。
  
  我看了看她,主动站在了她的左边。
  
  这个动作——站在她的左边——值得停下来好好说。
  
  为什么是左边?因为在中国的马路上,行人靠右走,所以左边是靠近车道的一侧。站在左边,意味着车来的时候先撞到我。这是一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保护姿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绅士行为“——就是一个男孩在喜欢的人旁边,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挡在她和危险之间“的位置。
  
  这样好给她以安全感。
  
  “你感冒好了吗?“当我问出口的时候,我已经觉察到了这又是一句废话。
  
  当然是废话。她早上信里已经说了“基本痊愈“。但我还是问了。因为“感冒好了吗“在十七岁的语境里不是问病情——是问“我还在关心你“。
  
  “谢谢关心,当然是好了,要不然就不会陪你出来挨蚊子咬了。“说着她往我身上使劲地一拍,简直吓了我一跳,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落手的地方有一具蚊子的尸体。
  
  这个画面——她拍死一只蚊子在我身上——是我整个高中三年里最温暖的暴力之一。
  
  不是因为蚊子,是因为她的手落在了我身上。不管是拍蚊子还是拍我,那一瞬间她的手掌贴着我的皮肤(隔着衣服,但依然是接触),力度大到让我吓一跳。这种“突然的身体接触“在两个人关系还处在“写信多过说话“的阶段,比任何牵手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你怎么不打死我啊,就算有只蚊子你也不应该用那么大的劲啊。“我故意装出很痛的样子说道。
  
  “活该,谁让你总是惹我生气了,大中午的总去打球你不怕中暑,我还怕呢,有病的滋味多难受啊!“
  
  她骂我“活该“,但理由不是“你该打“,而是“你中暑了我心疼“。这种“骂你是因为在乎你“的逻辑,贯穿了我们整个高中时代。
  
  “谢谢关心了,我保证你以后不会再因为我生气了。“
  
  “什么意思啊?“她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看了这封信你就会明白了。“说着我把那封精心写的信递到她手中。
  
  “啊,对了,你那个徒弟还整天缠着你吗?她今天看见我还和我打招呼了呢,也很正常啊,谁让你是她的师……“
  
  “又耍贫嘴了。“她似乎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于是就阻止了我。
  
  她叫停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你又来了“的表情——不是真的烦,是那种“你再不说正事我就真的要生气了“的嗔怪。而那个没说出口的“师娘“,悬在空气里,两个人都没有接。但那个词已经说过了——在她心里,在她妈的信里,在她给我的照片背面。它不需要被说出来,它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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