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临江没有等到的人
第十五章 临江没有等到的人 (第1/2页)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周序照常到了站点。老曹已经把生鲜车卸到一半,院里都是白色泡沫箱。冬天的鱼和夏天不一样,车门打开没有那么重的腥味,只有冰袋化过以后留下的湿冷。周序换上工作马甲,先把自己片区的四个生鲜件挑出来,再去扫普通件。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出现临江安澜门禁那张抓拍。姜岑拉着行李箱,门框后面露出半个人,一只鞋磨偏。越想看清,画面反而越模糊。
他没有在站点提这件事。七点前送掉两个早餐店急件,第三单是写字楼前台。周序从地下车库出来时,陈警官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堆着文件袋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今天去临江。”陈警官说。
周序把最后一只生鲜箱交给同片区的阿峰,又回站点办临时转派。老曹听说要出城,只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晚上。”周序说。
“别顺便把人也丢那儿。”老曹说。
“车先放你这儿。”周序说。
老曹把电动车钥匙扔进抽屉,没再说什么。从这里到临江高铁不到五十分钟。周序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陈警官一路都在看旧门禁材料。两个人没有讨论姜岑是不是第六个。证据还没到能说这句话的时候。临江比周序想象得旧一点。不是城市旧,是五月那份“备用生活”选中的区域旧。姜岑给他准备的租房、二手车和工作都集中在老客运站以北两公里范围内,那里早些年是物流园和轻工业区,后来仓库拆了一半,剩下的小楼被改成培训机构、网店仓和便宜公寓。
警方先去安澜康复中心旧址。原来的院区已经改成一家体检中心,门厅瓷砖没换,只把墙上的机构名字拆掉。物业负责人姓马,五十多岁,当年就是维修班长。他带着警方去地下档案间找旧门禁主机。主机早已断电,硬盘被拆走,只剩一只铁柜。马师傅说三年前九月有一层病区临时封闭过两天,理由是设备消毒。他不记得病人是谁,只记得那两天夜班多了一辆床品车。平常一晚一趟,第二天凌晨又临时来过一趟。
“凌晨几点?”陈警官问。
“差不多三四点。”马师傅说。
马师傅说完又摇头,表示时间只能大概记得。那晚他下去处理过一次排水报警,床品车占了消防通道,他还跟司机吵过。周序问车从哪里来。
“洗涤厂。”马师傅说。
正是昨晚查到的LJ47。旧洗涤厂已经关门,厂房改成自助仓。负责人从租赁系统里调出历史平面图,确认原来床品装卸区旁边有一排员工储物柜。关厂时大部分柜子清过,只有最里面三个因为锁坏没人要,跟厂房一起留下。储物柜如今还在。铁皮早就锈了,门上用油漆重新喷过编号。警方让物业开锁,前两个都是空的。第三个柜子底部压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有旧毛巾、一次性拖鞋、半卷医用胶带和一枚已经停产的公交卡。公交卡没有实名。但袋子最下面还有一张寄存柜小票。
日期不是三年前九月。是六个月前,五月十八日。周序蹲在柜前,看着那张被潮气泡软的小票。姜岑准备临江车票是在五月十八日晚,正式退票在十九日上午。这只柜子里的小票却显示,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就有人在旧客运站寄存了一件物品,取件期限七天。有人比姜岑准备周序的备用生活更早到临江。
那套备用生活里的租房还空着。中介系统显示合同原定五月二十日生效,押金已付,后来没有人办理入住。房东当时嫌麻烦,没有立即退租,直到七月才重新挂出去。现租客白天上班,警方联系房东后,只能先去中介公司看交接照片。照片拍得很细。一室一厅,旧木地板,厨房窗户对着铁路。客厅里已经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卧室没有床架,只有一张新床垫靠墙竖着。卫生间门后挂着两件没有拆包装的灰色毛巾。这些东西不是房东提供的。房东记得签约女人说住的人白天跑外面,家具越少越好,只要求热水器正常、楼下能停车。
“签约女人是姜岑?”陈警官问。
“照片能认。”临江民警说。
房东还留下当时的聊天记录。姜岑问得最多的不是装修,而是早上六点以前能不能出小区、晚上十一点以后门禁怎么开、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换电柜。完全是替一个配送员找房。周序看聊天记录时没有觉得温柔。此前已经确认姜岑打算把他转来临江。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她连他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车停哪里都替他想好了。如果车票没有退,他可能某天醒来以后,就会发现自己又多了一套“很合适”的生活。
“这些东西后来谁处理?”周序问。
房东说姜岑退租后只让中介把床垫和生活用品捐掉,折叠桌留给下一任。她没有再来。中介旧仓里却还压着一个未领的小纸箱。上面写租客自提,后来没人签字,员工忘了处理。箱里是几件便宜东西。一只水杯,一把雨伞,一卷黑色垃圾袋,一双四十三码拖鞋,还有两包速食馄饨。品牌就是周序出租屋常买的那种。他拿起馄饨包装看生产日期。五月初。姜岑准备这些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临江。
“她连这个也准备?”临江民警问。
周序把包装放回去。“她知道我懒得做饭。”周序说。
陈警官没有接“这是关心”或者“这是控制”。两样都像。警方把箱内物品按证据流程拍照,但没有全部带走。速食早已过期,和案件没有直接鉴定价值。房东允许他们保留外包装照片。周序离开中介时在楼下买了一瓶水。路边正好有人骑配送电动车过去,车尾绑着一摞纸箱。那个人穿另一家平台的蓝衣服,没有看他。他突然能想象姜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临江有什么秘密设施。是因为它足够普通。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住旧小区,早上六点出门,骑车去物流园,晚上买馄饨回来。邻居只会把他当普通租客。回声项目真正擅长的就是把异常埋进普通生活。
可这一次,姜岑最后退了票。她把一切都准备好,又没有把周序送进来。周序在中介门口给自己拍了一张现在的照片。身后是五月原本要住的小区。照片没有发给谁,只存在手机里。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站在姜岑替他选过的第二生活门口。他至少知道自己来过。姜岑准备的工作也不是假的。
临江一家区域快运公司的旧招聘系统里还保存着周序的预入职资料。岗位是同城配送,底薪不高,片区在南苑和物流园之间。资料没有填写“周既明”相关经历,只写了现在这三年的快递工作。身份证照片、手机号和紧急联系人都是真的,只有提交人IP来自一间短租公寓。公司人事已经记不清这个没来报到的人,却能从系统里找到一次电话备注。五月十八日下午,有人替周序问过夜班比例和试用期能否不跑跨江线路。人事回复可以尽量安排,但不能写进合同。来电声音是男性。录音没有保存。
“姜岑不是唯一在准备这套生活的人。”陈警官说。
周序看着那条备注,没有回答。二手车线也是同样。春港汽修旁边那辆旧电动车已经卖给别人,车行老板翻出五月的订车单。订金不是姜岑付的,付款时间五月十七日晚,比姜岑第二天建立租房和工牌资料还早。付款账户属于一家已注销的劳务公司,实际代付人查不到。订车人备注只写: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常跑长线,坐垫加厚。周序现在骑车久了腰会酸。姜岑知道。
但一个五月十七日就开始准备车的人同样知道。车行老板记得来选车的是个男人。没有试骑,只反复问电池能不能在公开换电柜更换,最后挑了最常见的黑色车型。
“腿有问题吗?”陈警官问。
老板想了一会儿。“走路慢。”老板说。
和早市修锁摊的描述再次重合。警方没有立刻把这个人叫蓝06。三年前那个右腿不便的人和六个月前来临江的人是否同一个,还缺人脸、DNA或连续身份。可至少能确定,姜岑五月十八日准备周序转移以前,另一条准备链已经启动。这让“她临时起意保护周序”站不住。也让“所有东西都是她一个人安排”站不住。临江备用生活更像一个早就存在的旧方案,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重新捡起来。周序想起此前追查五月十八日时,自己曾短暂恢复记忆。也许那十小时里,他知道临江这个地方;也许过去的周既明更早就把临江当成退出点。姜岑后来只是沿着旧线准备,又在最后退掉。
“为什么总是临江?”周序问。
陈警官没有猜。答案很快从更普通的地方出来。安澜康复中心旧址附近三年前有一条医药冷链支线,恰好不经过周氏主仓。项目早期需要把部分样本送到外地检测,临江是最便宜也最不起眼的中转城市。后来这条线停掉,留下的租房、劳务公司和车辆合作却没有全部注销。想把一个人从周氏系统里移出去,临江天然有现成壳子。不是安全屋。是一堆没人及时关掉的普通业务关系。
这种解释比“秘密基地”更像周序认识的世界。很多系统不会在项目结束那天整齐消失。一个租约多续三个月,一张卡还有余额,一个旧手机号还在扣费,几年以后就可能成为别人重新使用的入口。
“柜号还在吗?”周序问。
临江警方已经联系客运站。旧寄存区去年才整体拆掉,运营公司保留了异常件登记。五月二十五日到期未取的物品一共九件,其中有一只蓝色旅行袋无人认领,三个月后按流程转到失物仓。旅行袋居然还没处理。一小时后,几个人在客运站后勤仓看见了它。
普通尼龙袋,拉链头断了一只。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件旧护腰、一双男式软底鞋、两盒过期的胃药,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是一份临江市公交线路图。有人用红笔圈了五个地方:安澜旧址、旧客运站、南苑早市、春港汽修和临江东站。周序看到春港汽修时,手指停了一下。
五月姜岑替他准备的二手车,提车点就在春港汽修隔壁。旅行袋是男式物品。鞋码四十二,比姜岑大,也比周序小半码。护腰内侧洗标上写着一个很淡的“X”。陈警官让人全部封存。
“许骁?”周序问。
“先别认。”陈警官说。
ECHO-01许骁的姓正好是X开头。此前也查到他的旧账户在临江发生过付款。过去他们因此默认许骁可能活着,或者有人在用他的身份。临江银行协查很快给了答案。那个账户没有人在柜台或ATM操作过。三年来只有六笔自动扣款,全部来自一份早年签下的长期托管协议。账户里每季度固定转入一笔小额生活保障金,再按预设项目支付仓储费、通信费和一份商业保险。
五月十八日那笔看似“许骁支付”的款项,只是托管系统自动续了一次寄存服务。许骁本人可能根本不在临江。
“幽灵账户。”陈警官说。
“人不在,钱还按以前的安排走。”周序说。
这件事让临江线少了一层故弄玄虚。有人利用一个早就设定好的旧账户维持场地,却不代表许骁在幕后操作。真正需要找的是红色A05。A05旧设备不具备实时定位功能,但会在进入认证环境时广播短距识别码。安澜旧服务器损坏,附近另一个系统却可能收过它。周序想到公交。
三年前临江公交曾做过医疗优待卡试点,一部分车辆安装过兼容短距NFC的调试设备。虽然不是同一种协议,但硬件日志可能记录过异常广播。
陈警官没立刻信。“你怎么知道?”陈警官问。
“五月姜岑给我准备的新工牌能刷临江公交。”周序说,“我查过那批卡,和这里的医疗通勤项目是一家设备商。”
这不是突然想到的专业知识。此前为了追临江工牌,他已经翻过设备资料,只是当时没有A05的早期时间点。警方联系设备商。对方的确还保存旧调试日志,只是数据量很大,需要按日期筛。下午两点,结果出来。
三年前九月二十一日早上七点十一分,临江3路公交在安澜旧址站收到过一次无法识别的红色认证广播。设备只记录了硬件前缀和信号强度。A05正属于这个前缀。更重要的是六个月前五月十八日。同一辆已经换过线路的旧车,在南苑早市附近又收到过A05广播。上午八点二十六分。那时姜岑还在本市。警方有她当天上午的门禁和手机基站记录,她不可能同时在临江。所以五月十八日拿着A05来临江的不是姜岑。这个结果让周序沉默了一路。
他们原来一直把A05和姜岑绑在一起。姜岑领过它,死亡夜它又在她家出现,几乎所有线索都指向她。现在至少证明,这枚认证器曾经长期在另一个人手里。南苑早市还在。下午三点以后摊位已经收掉大半,卖豆腐和熟食的人准备回家,只剩卖蔬菜的还在清烂叶。周序拿着五月十八日的线路图从北门走到南门,没有所谓秘密接头点。姜岑如果真给他准备生活,选这里很合理。房租便宜,公交直达物流园,早饭五六块钱能解决,旁边还有换电柜。
他在换电柜旁停住。柜机屏幕右上角贴着一家已经倒闭的同城配送广告。联系电话最后四位和五月新工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一致。周序拨过去。号码已经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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