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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借来的名字

第十三章 借来的名字 (第2/2页)

名字出现在ECHO名单第一位:许骁,ECHO-01。
  
  周序盯着那张付款流水看了一会儿。名单上许骁的处置状态写“终止”。警方前面按这个结果查过,户籍记录、火化记录、家属赔偿全部完整。现在他的旧支付子账户却在半年以前替周序交了一笔三百元押金。
  
  钱不大,甚至小得不像阴谋。
  
  也正因为只有三百,才没人留意。
  
  “死人替死人找工作。”陈警官说。
  
  周序看向他。
  
  “我那时候还没死。”周序说。
  
  陈警官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这个项目的死亡时间太难记。”陈警官说。
  
  周序没笑。他把许骁的资料翻出来。四十岁,原本做医疗设备销售,四年前在外地“意外溺亡”。照片里的男人很普通,发际线有些高,左眉上有颗小痣。和周序、陆衡都不像。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职业经历。许骁出事前一年,曾负责周氏一批骨传导认证设备的区域销售。
  
  红色A05可能不是姜岑带去临江的。
  
  也可能是本该已经死亡的ECHO-01。
  
  这个判断把刚才那半个“姜”姓重新放回不确定里。设备领用单上的姓或许是姜,也可能是笔画受损后的别字。陈警官没有让任何人先下结论。
  
  晚上七点,临江警方找到那辆已经报废的二手电动车残存登记。车架号对应的原车主是当地一个送菜工。五月十七日,他在二手平台把车卖给一个女人,现金交易,对方戴口罩,只说给弟弟找工作用。
  
  送菜工看了姜岑照片。
  
  “不像。”送菜工说。
  
  林曼照片也不像。
  
  他对那女人唯一有印象的,是声音有些哑,说话快,左手一直没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
  
  又是左手。
  
  广安同城老板记得三年前那个疑似姜岑的女人左手常戴手套;临江卖车人记得买家左手一直藏着。两段记忆隔了三年,来源都不可靠,可它们开始在同一个位置重合。
  
  周序忽然想到姜岑家里那支注射器。她右手食指有针孔,惯用手也是右手。过去四十三天里,周序没见过她左手有明显伤。
  
  “项目里还有别的女人姓姜吗?”周序问。
  
  技术员正在查员工旧档案,暂时没有答案。周氏正式雇员里姓姜的一共有十七人,接触过九号仓的只有姜岑。外包和临时项目名单不完整。
  
  周承川在电话里听完临江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只想起一个人。回声项目早期外聘过一名麻醉护理顾问,名字他记不全,大家都叫姜老师。对方只干了两个多月,后来没有进入正式名单。
  
  “男的女的?”周序问。
  
  “女的。”周承川说。
  
  “和姜岑什么关系?”周序问。
  
  “我不知道。”周承川说。
  
  这句不知道没有让周序生气。三年前周承川坐董事会,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外聘护理员。可“姜老师”第一次把第五枚认证器的半个姓变成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人,而不是姜岑的另一个秘密身份。
  
  警方当晚去调外包合同。
  
  合同供应商早就注销,纸档要第二天才能从库房取。陈警官让周序回去休息。周序走到门口,又停住。
  
  “临江那个新身份,现在还能用吗?”周序问。
  
  “预入职已经过期。”陈警官说。
  
  “我问那套资料。”周序说。
  
  技术员查了一下。身份证还是当前周序这一套,手机号已经停机,住址登记的是临江一间月租公寓。租金只交了一个月。房子五月底退租,没有入住记录。
  
  有人把一整套能让周序第二次消失的生活准备好了。
  
  工作、车、房间、电话。
  
  唯一没过去的是周序本人。
  
  这套准备里现在同时出现姜岑、林曼、一个死亡四年的ECHO-01账户和一枚失踪三年的红色认证器。周序原本以为“临江”只是姜岑替他做的决定。现在连这个判断也得往后放。
  
  他第一次觉得,姜岑可能并没有能力独自安排他的第二次人生。
  
  有人一直跟在她后面,也可能一直走在她前面。
  
  周序顺手算了一下那套临江生活真正值多少钱。三百元工服押金,二手电动车不到两千,月租房一千二,再加一张手机卡和一张长途车票。全部加起来,还不如周氏会议室里一把椅子贵。可三年前他就是靠差不多这些东西活成周序的。身份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从来不先从亿万资产开始。先得有地方睡,有车能去上班,有个老板肯在早上六点半等你扫码。
  
  如果有人能用几千块钱替他准备第三种人生,所谓恢复周既明就显得更荒唐。周序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抓着快递工作不放。那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送件。是这三年里,很少有东西能证明“周序”这个人每天真的来过,几万张签收记录算一种。这比身份证上的一行字更难伪造,也更难一次删干净。
  
  晚上九点,他回云栖公馆。
  
  姜岑的房子已经解除部分封锁,警方允许在监督下清点非涉案生活物品。她没有直系家属在本地,遗产手续暂时由律师协助。陈警官让周序过去,是因为有一些明显属于他的东西需要辨认。四十三天的生活痕迹比周序想象中多。
  
  两件换洗衣服,一只电动剃须刀,半瓶洗发水,一双拖鞋。厨房最上层柜子里有他常吃的挂面,过期两天。冰箱冷冻层还有一袋姜岑包的馄饨,袋口没扎好,表面结了霜。周序没有全部拿走。
  
  衣服和剃须刀装进袋子,拖鞋留下。挂面也没要。陈警官在旁边登记,没有评价。
  
  厨房水槽旁还放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保温饭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被水汽泡得有些散,只能看清“周四”“别放香菜”。周序平时吃香菜,并不忌口。他看了两秒才想起来,有一周嗓子发炎,姜岑说辛辣和香菜都先别碰。他当时嫌她管得多,第二天照样在面馆加了一勺辣油。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记忆回来的不完整,只剩餐桌一角和姜岑把药盒推过来的动作。周序嫌她什么都要问,连几点下班、吃没吃饭都像填观察表。姜岑也没让着。
  
  “你不想让我问,可以直接说。”记忆里的姜岑说。
  
  “我说了你会不问?”记忆里的周序问。
  
  “不会。”姜岑说。
  
  周序当时被她气笑了。
  
  “那你还让我说什么?”周序问。
  
  “让你有机会骂我。”姜岑说。
  
  画面只到这里。周序记不起两个人最后怎么和好,只知道第二天中午姜岑仍然给他发过一张饭盒照片,他也照常送了一箱矿泉水到十二楼。成年人关系里很多争执没有正式结束,第二天谁先把门打开,事情就又往下过。
  
  警方把姜岑手机里的聊天恢复过一部分。那天晚上没有长篇道歉,只有第二天十二点十七分周序发的一条:“件放门口。”姜岑两分钟后回:“饭在里面。”
  
  这两条以前夹在大量项目数据里,没人觉得重要。周序现在也没要求单独打印。他把保温饭盒盖好,继续清东西。
  
  卧室床头抽屉里还有一盒他常用的创可贴,少了三片。最底下压着一家修车铺的收据,十一月初换过电动车后刹车片。车主姓名写周序,付款人却是姜岑。金额六十八元。
  
  周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让她付过修车钱。他把收据拍给老曹。老曹回得很快,说那次周序刹车坏了还想继续跑夜件,是一个女人直接把车骑去修的,修完又送回站里。老曹当时以为是周序姐姐。
  
  周序看完消息,没有纠正老曹那句“姐姐”。姜岑比他大五岁,有时候旁人确实会这么猜。她本人听见大概会不高兴。
  
  这些东西都没有替姜岑证明什么。一个会偷偷替他修刹车的人,也可以在另一天给他注射让他忘记。一件事不能抵掉另一件事。
  
  周序把收据留在原处,只带走那盒已经拆开的创可贴。工作时手容易划破,用得上。
  
  书房抽屉里找到一摞快递面单底纸。大部分是姜岑最近四十三天下的单,矿泉水、纸巾、厨房用品、书。周序翻到中间,看见五月十九日那张临江北河网点的预入职回执。工牌不是林曼单独藏的。姜岑这里也留了一份。回执背面有她自己的手写记录。
  
  “如果第二次失控,转临江。不要再用周既明相关工作。新住址避开医院、冷链仓、桥。”
  
  再下面一行写得很小。
  
  “他会恨我。先别管。”
  
  周序看了很久。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像姜岑。她知道周序会恨,也没有因此停掉准备。
  
  抽屉最底层还有一只空信封。封面写周序,里面没有信,只剩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角。技术人员用侧光看,下面曾经压着一段字。只能辨认几个词。
  
  “临江”“车票”“如果这次”“让他自己选”。
  
  前半句是替他准备下一次消失。后半句却像她最后又改变过一次主意。
  
  周序没有继续让技术员现场恢复。纸被带走,后面慢慢做。
  
  晚上十点半,陈警官准备收队。周序站在玄关穿鞋,手伸向鞋柜时碰到最下面一只快递文件袋。袋子已经拆过。
  
  不是证物编号,因为最初搜查时被判断为空袋,没有收走。
  
  周序把它拿出来。袋子内侧粘着一张很薄的热敏纸,因为受潮已经变灰。灯下斜看,能认出是一张改签凭证。临江市长途汽车站。
  
  日期:五月十九日。
  
  乘客:周序。
  
  原车次晚上十点。
  
  状态:已退票。
  
  退票时间:五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周序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已经在现在的快递站出勤。姜岑准备了临江工牌,也买过车票。可她最后退了。为什么退,纸上没有写。陈警官站旁边看完。
  
  陈警官看完退票凭证,只说至少五月那一次姜岑最后没有把他送走。周序没有顺着这个答案往温柔处想,也可能只是没来得及。他没有替姜岑选一个更温柔的答案。离开十二楼以前,周序最后看了一眼餐桌。
  
  死亡当晚的两只碗已经作为现场物证取走,桌面空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这里生活过的普通场景,现在只剩下一张浅浅的杯垫印。下楼以后,他骑车回旅馆。
  
  路上经过跨江桥入口,导航推荐走桥能快十二分钟。周序没有绕开。他第一次骑上去。
  
  桥面风很大,货车从旁边过去会带起一阵横风。三年前那场假事故就在前方两公里。周序耳后开始发胀,胃里也有一点不舒服。他没有停车。快到桥中段时,脑子里闪过一段很短的东西。不是事故。
  
  是一辆停在桥下检修道的车。姜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只纸杯。周既明在驾驶座外面打电话,声音很重。
  
  “第六个也找不到?”周既明问。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姜岑从车窗探出头。
  
  “别在这里吵。”姜岑说。
  
  周既明挂电话,转身看她。
  
  “陆衡不是第六个。”周既明说。
  
  画面到这里断了。周序差点错过出口。他把车速降下来,停到桥另一头安全区。风把工作服吹得贴在背上。
  
  他站了几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头晕,才拿手机把刚才那句话记下来。陆衡不是第六个。可回声项目名单里,ECHO-06明明写着陆衡。
  
  如果过去的周既明说的是真的,那份七人名单从一开始就可能有问题。
  
  身份恢复暂时停了,周序这个名字也暂时保住。
  
  可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份《异常处置名单》,第一次裂开了一个足以把前面许多判断重新翻过来的口子。
  
  有人把陆衡放在第六的位置。真正的第六个人,不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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