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我在澜城算夜账 > 第一章 墓碑上的死期

第一章 墓碑上的死期

第一章 墓碑上的死期 (第2/2页)

女人蹲到我面前,用中文问:“每辆多少?”
  
  我报一个数字,她便翻一张单。六个数字说完,她的笔尖停在最后一张损耗栏上。那里是空的。
  
  女人叫黎真,是货主临时请来的翻译兼账房。黎真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替我骂范魁。她只把收货单交给货主,让单上的数替我说话。
  
  货主问了范魁几句。范魁先说坏筐,又说扣的是午饭。黎真把另一张领款单抽出来,指给货主看:十一名工人的全额工钱和午饭费,范魁已经一并领走。
  
  围观的人听懂以后,棚下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笑。范魁那颗金牙露出来,又藏回去。他从腰包里重新数钱,一张张摔到木箱盖上。
  
  我先把阿木少的十块递给他。阿木没有接。他看看我肿起的手,再看看范魁,像在判断拿这张钱会不会换来一棍。
  
  黎真替我对阿木说:“这是你的工钱。”
  
  阿木这才攥住钱。其他人也来拿回自己的十块,没有人道谢,拿到便走。明天还要靠范魁叫工的人,不能让感谢被他听见。
  
  等人散得差不多,阿木低声说了一串当地话。
  
  黎真听完,转告我:“范魁明天不会点你,今晚还可能叫人在外面等。他说,铅封能证明今天,买不了明天的饭。”
  
  我看着阿木。他午后曾从自己碗里拨给我半团米粉,我则分给他半块泡软的饼。我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他却比我先看清了结果。
  
  我赢回十块钱,也丢了第二天的活。
  
  范魁站在棚外抽烟,隔着雨幕看我。他没有再靠近。货主还在,但货主总会走。
  
  黎真收起单据,问我来鱼市以前要去哪里。我把烟盒纸递给她。纸上写着顾北山的旧地址,是一个同乡辗转留给我的。那条街两年前改了名,我从下午找到天黑,最后被摩托铺老板随手指到港口。
  
  黎真在烟盒背面写下新地址。
  
  “顾北山现在开白鹭饭店。”黎真把纸还给我,“沿废电车轨道往西走。看见一只只亮半边翅膀的鸟,就是。”
  
  我问黎真:“他会收我吗?”
  
  “不会。”黎真回答得很快,“至少不会因为一张旧地址收你。”
  
  “肯让我站在门口说话就行。”
  
  黎真看了一眼棚外的范魁,让我从鱼市账房的小门出去。临走前,她在废货单背面写下我的名字:贺青川。鱼市的人嫌三个字长,后来只叫我阿川。
  
  白鹭饭店在四条街外。走到那里时已经过了午夜。招牌上的白鸟坏了大半,只剩左翅亮着,雨水把霓虹拖成一把弯刀。一楼卖酒,二楼传出歌声,三楼不断有人开门。四楼楼梯口挂着“维修中”,台阶却刚拖过,水痕一路通向上面。
  
  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拨完算盘的最后一颗珠子,才拿起我的烟盒纸。
  
  “写地址的人,死几年了?”顾北山问。
  
  “第四年。”
  
  顾北山看了看我的肩,又看我手里的二十四块钱。
  
  “会做账?”
  
  “不会。”我把鱼市的事说了一遍,“只会数自己搬过的东西。”
  
  顾北山听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证件呢?”
  
  “没有能在这里用的。”
  
  算盘珠轻轻碰了一声。顾北山把烟盒纸折好,收进抽屉。
  
  “三天。”顾北山指向后门,“搬货、洗瓶,不碰柜台,也不替客人往街上送东西。少一瓶酒,从工钱里扣。做得下去,第四天再谈。”
  
  我问:“做不下去呢?”
  
  “厨房给你三顿饭,天亮从后门走。”顾北山看着我,“我不欠你,你也别拿同乡两个字压我。”
  
  白鹭后库堆着几百只空瓶。岑婶扔给我一团煮过的旧布,我用它垫住肩上的伤,把十二箱酒搬进去。每抱起一箱,布就重新渗湿。我不敢停。顾北山给的是三天,第一夜少数一只瓶子,都可能只剩一顿饭。
  
  快天亮时,我把旧《孙子兵法》从包袱里拆出来,一页页夹在空酒筐之间晾。大半墨字已经被雨泡开,只有一页还剩半行:多算胜,少算不胜。
  
  父亲活着时,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教人多拨几遍算盘。到澜城的第一个晚上,我才读懂它。范魁输掉的不是十块钱。他输在认定十一个饿肚子的人里,不会有人记住六辆车。
  
  门外又有人来取酒。两箱抱上楼,只送回十一个空瓶,没有任何人记数。
  
  我躺在酒库的席竹上,肩膀不敢碰地,望着那十一只瓶子一直到天亮。
  
  十二年后,有人能把我的生日和死期刻进石头。可我在澜城真正学会算的第一笔账,是一只没有回来的酒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