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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军营密会

第478章 军营密会 (第1/2页)

“咕噜噜噜……”
  
  小火炕上的铜水壶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军一抬起壶柄,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扑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蒸得微微发红。
  
  他把热水注入案上两只铜爵——各搁了一截种植参的根段,干瘪的参肉被滚水一烫,慢慢舒展开来,在铜爵里打着旋儿。
  
  一股混着土腥和微苦的参香弥漫在大帐里。
  
  等着水温慢慢降下来的功夫,军一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往下讲。
  
  “在您进入秦国后的大半年里,青瓷武装商队就被姬无夜开始了大换血。大量的百夫长、五百主和二五百主都被替下来了——我作为总长官,大概是最后走的。”
  
  韩沥抬起铜爵凑到鼻尖,用力嗅了一下参香。
  
  参味不浓,七年参就是这个力道,急不来。
  
  “那些被替下来的人应该都没事吧?”
  
  “生命上,当然没事,大家也不做什么抵抗——有些倒是不想干了,就去了别的部门当小干事。”军一也端起自己的铜爵,低头闻了闻,吹开液面上浮着的几星人参渣子,“但还是有些人——在有机会把后方家小安稳下来的情况下——拿起长戈和短剑,想搏一个马上前程。”
  
  他抬起下巴朝帐门方向扬了扬。
  
  “如您所见,这支民兵就是那些得公子恩惠后,不愿就此安稳的人。”
  
  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手指在爵口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李元夜还在武装商队里是吧?”他忽然问。
  
  “是的。他还是私军主簿。看起来姬无夜似乎对其有种别样的注视。”军一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就连我都被挤走了,他还是在那里继续当差。”
  
  韩沥心中微微一哂。
  
  李元夜——或者说,李开——这位前韩国右司马,现在既是韩沥寄存在姬无夜麾下的人质,也是替姬无夜查账的刀。
  
  李开的夫人兼二十年前的初恋胡夫人,至今还背着“私吞宝藏、欺骗主君”这一左司马刘意遗孀的罪名。
  
  这两夫妻必须贴在一起互相成为对方的绑索,这是两人保命的唯一方法。
  
  而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正是他自己。
  
  虽然他从不为此感到自豪。
  
  “做个没名没分的民兵二五百主……”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实话实说,“干起来会不会很憋屈?”
  
  “憋屈倒谈不上。”军一微微摇头。
  
  他端起铜爵抿了一口参茶,闭眼感受着那股苦甘在舌尖上化开。
  
  油灯的火苗在帐布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他那张被旧疤分成两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这七国的任何一支军队里,除了秦国算是要走军功爵制路线能向上升以外——其他都只能要有血脉,要有师承,要跟对主君。”
  
  他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如果不是公子能给出一个‘军一’的名字——那我也许受限于过去的恩怨,只能空老山林,了此余生了。”
  
  韩沥也端起铜爵抿了一口。
  
  参茶刚入口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才开始慢慢回甘。
  
  “只不过是我觉得——人最少有个别被过去所限制的机会,不是吗?”
  
  军一赞成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韩沥随口问。
  
  “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月。”军一放下铜爵,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先是以小股部队的形式,随着垦荒的流民队伍一起进入秦国。
  
  流民被安置后,就让小部队在山野间一边开始军屯,一边等候新的人再过来——扩大耕地的同时,做点别的。
  
  种树,搞养殖,什么都干。”
  
  “半年多的功夫就塞进了整整一千人……”韩沥点了点头,“军一,你本事不差啊。”
  
  “实际上是三个五百人队。”军一纠正道,“来到这里的有千人之外,还有个新募的五百人新兵队。有一些伤残老兵做教练,一边军屯一边训练。”
  
  韩沥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一千五百人。
  
  不算多,但对于一支藏在山里的民兵来说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更重要的是——虽然这是嬴政半默许给放进来的,但整整一千五百人,就意味从哪里出现都是一股不小的奇兵力量。
  
  只可惜……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丢进一场他们本不该参与的战事里。
  
  “这次战端一开启,基本上就又是这支民兵队被放进大秦军队序列的结果了。”他把铜爵搁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真有点不甘心啊。”
  
  “公子若不甘心,那您想怎么做?”军一只是抬起了铜爵对韩沥问道。
  
  韩沥摇了摇头。
  
  “暂时没什么想做的。
  
  大秦对军队的待遇不差——而且我若在韩国,还不允许在韩国军队有影响力呢。
  
  现在你们大部分会视情况被编入秦军,若做得好,也许我们这一系能越滚越大。”
  
  “既然公子有定计——”军一举起铜爵,朝韩沥敬了一下,“我也对公子您的计划没什么抗拒的。那也只能这样了。”
  
  韩沥也举爵回敬。铜爵相碰,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只是——我是短时间不想升、也不能继续升的人。你在军中可能不会有多少庇护。”
  
  “那没事。”
  
  军一把铜爵往案上一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师兄缭——一个在魏国学了兵法却进不去上层的人——最近跟我这个师弟通了书信。
  
  他说今年要是还进不去魏国军政上层,就干脆跑来秦国试试。
  
  反正这魏国日渐衰落是定死了的。
  
  等他来,我算在军中有联系了,他估计也在军中需要我这个外援。”
  
  “所以……军一你是魏国军队的人啊?”韩沥喝了口参茶,打趣道。
  
  不过心里却动了一下。
  
  缭。
  
  魏国学兵法,进不了上层,准备来秦国。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就是日后成为秦国国尉的那个尉缭?如果是他的话,军一未来的发展确实不会因为自己无法过度提升而有太大影响。
  
  军一却摇头失笑:“我的来历若这么好判定,就不会连姓名都不敢示人了——只是和缭同时有个师父罢了。”
  
  帐外的松涛从远山上滚下来,被帐布滤过一遍之后只剩下一层极低极远的呜咽。
  
  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不过——设想虽好。这初战要怎么样打,才能既隐藏自己又能全歼对方呢?”
  
  军一也敛了神色。
  
  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虚画了几条线。
  
  “我的意见是——他们既然有马,我们就需要准备好绊马索。
  
  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设伏绊马,然后用长兵和元戎弩射杀骑兵,收拢马匹。
  
  再用他们的马匹星夜驰援进废丘城,需要有人为内应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这样才能抓住连晋。”
  
  “理论上只要干掉这一百多个骑马队……”韩沥转了转眼珠,“我就可以跟明天过来的秦王商量好,让他给我一个凭证,让县内县左尉想办法去控制连晋和他的人。”
  
  他微微翘起嘴角,看向军一。
  
  “这么看来,我们的军争只能等到明天晚上才能正式进行了,是吧?”
  
  “如果没有新情况的话——是的。”
  
  军一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如果只是一百游侠,那么今晚凌晨时分,我们可以先按照风势阴燃毒烟逼迫游侠们出来。随即再搭建元戎箭阵,对逃出来的游侠进行诛杀。最后再一鼓作气进攻庄园——一战而定。”
  
  “大概会死伤十数人,但是这百人游侠必将一个不留。”
  
  韩沥也点了点头。
  
  这个初步计划跟他的设想八九不离十——谈不上有多精妙,但胜在稳妥和直接。
  
  但军一紧接着就摇了摇头。
  
  “可是一旦确认那个庄园里多的不是十匹马和一百多个人,而是一百多匹马、一百多个人后——这个计划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能完全围歼敌人的优势。”
  
  他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不能只靠打破围子就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靠明天晚上引蛇出洞的时候再想办法了——而且到了那时,动不动手其实也不会影响大局,只是可惜走了那连晋而已。”
  
  韩沥沉默了片刻,也只能点头同意。
  
  两人一口饮尽了铜爵中的参茶。
  
  军一提壶准备续水烫第二泡——参根被滚水浸过一遍之后,第二泡的苦味会淡些,回甘反而更长。
  
  就在这时,帐门被掀开了。
  
  一个穿灰色紧身劲装的男子走进大帐,靴底落地无声,在军一面前十步外停住,躬身行礼。
  
  “军一千夫长,刚刚探到紧急情况。”
  
  “讲。”军一恢复了一个千人长官的威严。
  
  探子看了一眼韩沥,没有多言,只是继续看着军一等待批复。
  
  军一正要开口,韩沥已经站了起来。
  
  “等你们把情报交接之后,再通知我。”
  
  他拿起自己的铜爵,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
  
  整个营地黑漆漆地躺在山坡上,只能看到脚边那些瓦片下透出的微弱灯光——每隔几步一片瓦,瓦下挖了小坑,坑里点着小油灯,灯光被瓦片遮住大半,只从瓦口一侧漏出一线微光,刚好够照到下一片瓦的位置。
  
  就靠这些地底灯,整座营地在远山上看起来跟一片普通的黑松林没有区别。
  
  远处有几道灰影在暗哨位上来回走动,更远处是松涛滚过山脊的声音。
  
  不一会儿,帐门再次被掀开。
  
  灰色劲装人走出来,对背对着他的韩沥拱手行礼。
  
  “特使,我已经向千夫长述清情况了。千夫长让您再进去。”
  
  韩沥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重新走进大帐。
  
  劲装男子转身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大概是还要赶回庄园那边的监视点。
  
  只是他走后没多久,一道紫衣倩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营地边缘。
  
  她蹲下身,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地上的每一片瓦——瓦下透出的微弱灯光把她那张精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有意思……”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营地——黑漆漆的,没有火把,没有人声,从远处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坡。
  
  但走近了才知道,这里藏着一支完整的军队。
  
  然后她忽然不见了。
  
  就像被夜风卷走了一片紫色的花瓣。
  
  韩沥回到大帐,在案前重新跪坐下来,把铜爵搁在案上。
  
  军一正拿着铜水壶给他续水,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参根被第二泡热水一激,又翻出几缕淡黄色的参汁。
  
  “这是监视庄园那边的暗探?”韩沥问。
  
  “是的。”军一给自己也续上水,铜水壶放回火炉上,发出一声铁碰铁的脆响,“他传来了一个新消息——那一百多匹马,大概数量在一百五十匹左右。
  
  刚刚已经在五十人的带领下,带走了其中的大部分,离开了庄园。仅仅留下了大概三十匹马在那里。”
  
  韩沥没有马上露出高兴。
  
  他只是盯着自己铜爵里那截被泡得发胀的参根,沉默了几息。
  
  “消息属实吗?”
  
  “我反正是让探子再探再报了。”军一吹了吹液面,抿了一口参茶,“至少也要半个时辰,才能知道这百多匹马队和五十人究竟是远离去了其他地方,还是在某个不远处进行分头行事——伺机在有别的人行动时作为一种突击力量来用。”
  
  “那就还是……明天晚上?”韩沥倾向于求稳。
  
  “再等等看。”军一眼里却闪着一股赌劲,“趁他们一路走来劳累得筋疲力尽,然后突然袭击——具有很显著的突然性。
  
  如果让他们引蛇出洞再埋伏,就意味着实际上不是抱着全歼而去的保底手段,那样等于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罢了。”
  
  “嗯。”韩沥也只能尊重。
  
  但他在心里已经给自己定好了位置——到时候做场外预备队,专门猎杀那些想靠骑马逃出去的人。
  
  他的武艺在千人级别的战斗中不顶大用,但追猎单个逃亡者,整个幻梦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游侠的命倒是其次。”他抬起眼,看着军一,“要是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也不要尽杀之。就是要是中途看到一个身穿紫衣的女性——”
  
  “不要对她下手是吧?”军一接过话头,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我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何许人也,但是韩重给我发的消息也透露过——不要伤害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
  
  “但她不能冥顽不灵。”军一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沥,“如果她执意想要杀害我的人,那我们还能秉持妇人之仁不去下手吗?”
  
  韩沥清了清嗓子。
  
  “据说她也熟读兵书,而且武艺高强。要是没下死手的话——反正我在,我来劝说她吧。”
  
  “哼哼。”军一从鼻子里喷出两声冷笑。
  
  “公子,这世上凡是鼓吹自己熟读兵书者,通通都是席上将军和口舌校尉。
  
  真正的兵家子,都是要掌过军、下过令、在行伍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人——才能称自己为兵家子弟。”
  
  他端起铜爵喝了一口,语气里的不屑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如果是武艺高强——”他放下铜爵,点了下头,“那确实可以在她不下死手的情况下,就由公子你处置。”
  
  “但要说掌军杀敌?”军一摇了摇头,“巾帼将军已经多久没出现过了?
  
  前商时期好歹还有个叫妇好的女将军曾经出征四海——自大周八百年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人了。”
  
  “反正……不要轻敌。”韩沥只能说,“她的武艺真的不弱。”
  
  “我会的。”军一点头,“但不要被她所谓的‘熟读兵书’给唬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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