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河边造纸坊
第476章 河边造纸坊 (第1/2页)下午的时候,韩沥尽可能在上午看完了大概80%的内容,而剩下的20%,也就是最要紧中相对不那么要紧的部分,他直接打回给了谷筒。
意思很明显,为了下午找少府差使问问这陡然增加指标是怎么一回事,他下午要坐车出城,说不定下午回来,都晚上了。
而晚上他还有事呢——比如暗中连夜前往那个据说是被连晋派出的十人骑士占据的一个可疑据点——是一个偏远豪强的家里,刚刚被官府完成了田税和口赋的收取,至少很长时间都不会被打扰的一个地方。
走出县城的时候,马车上,已经坐着了两个人,分别是韩沥和月神——当然,在外人看来是蛤妹。
车厢微微晃着。
月神没有动。
蒙眼纱底下那双眼睛——韩沥能感觉到——正在看着他。
“我注意整个废丘突然有股很诡异的气氛。”
月神终于开了口,她端坐在侧壁,蒙眼纱下的脸微微偏向韩沥的方向。
“《阴符经》有言,人发杀机,天地反复——这股气势,想必我旁边的这位异质天帝终于用一种我读不懂的方式准备出手了?”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眼睛本来已经阖上了,闻言慢慢睁开。
“我只是在做一个预备。”他的语调很平,“如果有人主动撞上来,那就准备执行一场清算。”
车厢晃了一下。
月神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分——
“我的卦象里,秦王的生死,不会在明天有什么波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其关键,应该是他在雍城蕲年宫加冠的时候。”
韩沥点了点头。
“对。”
月神也没等他多说。
她话锋一转,语调里的笃定忽然被一丝隐隐的不安顶开了——
“那你呢?”
“你的命我一直参不透。”她的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我根本不清楚你会在这场动乱中遭遇什么样的事情。”
韩沥闻言,嘴角动了一下。
“那岂不是好事吗?”韩沥微笑地看着月神,“意思就是我总是能给你惊喜,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故事。”
说完他呼了口气,把后背往车厢壁上靠了靠。
看着对面微微抿嘴的月神,接着说道:“我不认为我会在这场动乱中遭遇什么像样的劫难。
我始终都不太想从中争什么——未来我的敌人,与其说是具体的人和势力,不如说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依旧向下沉沦的世道和永远达不到最好结果的寂寥……”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月神身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枝上,然后又收回,重新落回月神脸上。
“所以我是超然物外的,但也一样会死得悄无声息。”
车厢里安静了。
马车的碌碌声和车夫的鞭哨从帘缝里漏进来,把这段沉默塞得满满的。
月神蒙眼纱底下忽然亮起两道光——那两块蒙着她眼睛的纱料被底下什么东西映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在纱后面点了一盏极暗极暗的豆油灯。
“那我……”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语速也快了——不是从容,是着急,“就更要看你的命运了……嗯。”
她忽然闭了嘴,眼睛里的光在同一瞬灭了,像是被人一瓢水浇在灯芯上。
她只能右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抵住眉骨下方,轻轻揉了两下。
“没事吧?”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的未来……玄之又玄。”月神放下手,语调里的疲惫是真的。“我可能看到了什么,但我又看不懂,于是刚刚看伤了。”
“你看你。”韩沥往后靠了靠,脸上那层关切被一层更松弛的无语取代,“心太急了。”
月神没有反驳。
“也许我功力再涨一点再看看。”她接受了这个批评,语气里倒是坦荡,“至少有一点,太一陛下很看重你,说你的未来让人看不清——这下我算是确认了。”
“你都能通过观察我知道我的个人作息了。”韩沥笑了一下,“有句话叫积少成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像你这样的人,要看穿我,很简单的——不必难受。”
月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喷了个响鼻,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一晃过去之后,月神重新开了口。
“对于你这么一个满腹机密的人而言,我一旦看到了你的命运……”她问完这句,声调往下沉了半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也会将我定义为必将除之而后快的目标呢?”
韩沥没有马上作答,他看着月神,慢慢开了口。
“等你能看到我全部的命运再说。”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就连我都不知道我未来是个什么样——另外,你有见过我主动出手吗?”
月神微微一僵。
“凡事不是必然的。”她终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
韩沥不主动出手,那除非自己主动对韩沥出手,不然韩沥的意思就是他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但这也剥夺了——她的不被定义的自由。
另外一旦自己主动对其出手,主动权也就不在自己手上,只能在他手上了。
那就成了自己害死自己——如果真的要动手的那天,一旦自己最终死于他手上的话。
“所以看我今天做什么,不要对我明天做任何预测。”韩沥把话转回来,“这样最省事。”
月神轻轻吐了口气。
“让我们拭目以待。”她微微抬起下巴,蒙眼纱里那层隐隐的不安已经褪干净了,重新换回了阴阳家右护法该有的从容,“以后合作的时间还长呢,沥五大夫。”
韩沥也没再开口。
他阖上眼,脊背靠着车厢壁,呼吸渐渐调匀,开始继续慢慢运功。
月神也安静下来。
车厢微微晃着,一晃一晃地往渭河边上赶。
车厢里的安静被轮轴声裹了大半个时辰,车夫收了鞭子,车速慢下来。
到地方了。
韩沥掀开车帘,弯腰下车。
靴底踩在河滩边的砂土地上,带着干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气。
渭河在不远处淌着,水声不大,被工地上的人声盖了大半——锤子敲木头的闷响、隶臣们扛木料时齐声吆喝的号子、不知哪处新垒的土墙被拍实时的“啪啪”声,搅成了一锅粥。
他站在河滩上往工地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怎么说呢——热火朝天。
至少上千人在同时干活。
四百来个隶臣扛着木料、石头、成捆的麻头破布沿着河滩排成几道松散的人流,往来穿梭。
三百来人在夯土垒墙建地基,夯土锤一下一下往下砸,把湿土砸得砰砰响。
两百来人蹲在渭河边处理刚送到的麻头和破布,把原料浸在水里搓洗,捞起来晾在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剩下百来人穿玄色短踞,腰里别着皮鞭——但鞭子基本上没抽过人。
韩沥看了大概十来息,先注意到的是——没有人挨鞭子。
有个隶臣扛着一捆木料从河滩往上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了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肩上那捆木料哗啦啦滚了一地。
附近两个督工同时回头看过来。其中一个把手里卷着的鞭子往后腰一别,小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隶臣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汗,然后站起来朝另外几个督工挥了下手。
两个督工上前,一人一边架着那隶臣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搀半拽地挪到路边一处阴凉地,放下,转身就走——没给水,没给药,但也没给鞭子。
散落在地上的木料被另几个人接手收拾,几个刚卸完货的隶臣被招呼过来,三下两下把木料重新码好扛上肩,继续往上走。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听到一声惨叫声。
韩沥站在河滩上,看着那隶臣坐在阴凉地里喘气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
“看起来——”月神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来指导这个造纸坊督造工作的人,像是个处事极度有条理的年轻人。也许他的整体才具并不如你,但也是一地之龙,没想到被你提前给挑出来了。”
“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培训机制和人才摇篮——能发现野有遗贤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韩沥看着有条不紊的工地,不置可否。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事呢?”月神问了一句。
“君主要有这个眼光去识才,并且在紧要关头保护人才。”韩沥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流,落在场地中央那个青色袍服的背影上,“人才本身要有这个能力和运道去成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你是一个等着被君主发现并要被保护的人才呢?”月神偏过头,蒙眼纱下的语调忽然带了点试探,“还是需要发现并保护人才的君主?”
韩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发现其实我既是又是吗?”
他反问的时候嘴角挂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在开玩笑,像在陈述一个不值得一提的事实。
然后他转向工地方向,下巴朝场地中央微微抬了一下——那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青色身影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一身青色袍服的百石吏方才正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十几步外几个隶臣垒土墙,脊背挺得像根竹竿。
然后他的背忽然僵了半拍。
不是被人叫住——是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不是耳朵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眼角扫到了什么,是多年练武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当背后有一道目光盯了超过三息,脊柱就会自动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河滩上往来穿梭的人流,落在远处那个身着玄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腰间的印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铜的哑光和黑绶带的沉色。
铜印黑绶——六百石起步。
整个废丘县,配这印绶的只有一人。
他整了整衣襟,迈开小四方步,走到韩沥面前。
靴底在河滩砂土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躬下去,声音平稳。
“少府舍人章邯,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目光从他身上那件青色袍服扫到腰间的青绀纶绶带——百石吏的标志。然后落在他脸上。
很年轻。
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毛糙——是沉稳,是那种被历练过、见过世面之后才会有的不卑不亢。
“章……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下官。”章邯抬头,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重复名字后的不悦。
韩沥沉默了一拍。
然后从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秦末名将章邯的记录。
秦末凭借做工程一步一步做到少府卿。
秦二世后才正式成为掌军的将军。
赵高弑君后降了项羽,封雍王,替楚守汉中,最后一败于刘邦——一地隐龙,到底不敌大汉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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