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县令的日常
第474章 县令的日常 (第2/2页)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比起增加更多的身边人来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宁愿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做。
人手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就越多,出纰漏的概率就越大。
总之,一番简短的进餐时间结束后,韩沥站起来,开始在官房里来回踱步。
从大案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大案——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让胃里的粟米饭和菜羹开始慢慢往下顺。
横梁则手脚麻利地把餐具收拾好,叠在木盘上,端着从后门退出了官房。
韩沥走到官房的正门前,双手握住门栓——凉丝丝的,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用力一拉。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阳光和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
廊道里有属吏在低声交谈,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翻竹简,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是笔在简上写字的沙沙声。
消食归消食,现在可以工作了。
随着县吏们看到县令官房的正门开始洞开后,顿时开始向各自的长吏进行汇报。估计一堆要来做决定的苦差事要跑过来了。
韩沥的预估没有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筒就带着几个属吏,抱着几盘竹简走了进来。
老县丞走路不快,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抱着的那几盘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盘差点顶到下巴。身后的属吏们也是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谷筒先把竹简搁在韩沥大案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沥行了一礼。
“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那几摞竹简,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这个“哎呀”拖得老长,长到谷筒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肩上沉重了许多。”
“可是——”谷筒微微侧头看向自己左边的方向。
那是县尉官房,此刻正关着门,连晋大概已经在里面批文书了,“这毕竟是代县令要求一起管着的。”
随即转回头,看着韩沥,语气里的无奈恰到好处:“毕竟是您亲自确认的代县令啊。”
“反正你得帮我。”韩沥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大案后面走,一边指了指谷筒,“我对很多事没那么熟稔。”
他在案后跪坐下来。
这次他还特意从案角搬过一个支踵——木制的小凳子,约莫一尺见方,刚好能搁在屁股底下垫着。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你要是没有练就一副铁屁股,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跪坐一天,到晚上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国的县令,说白了就是个坐功——坐得住,才能批得完。
当然,以后他要在某个县待久一点,他一定要推广高脚桌椅。
这种跪坐简直反人类。
谷筒看着他往屁股底下塞支踵的熟练动作,没有说话——其实他还有点淡淡的欣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那个而立之年的游侠右尉强多了!
“来吧。”韩沥坐好后,双手搁在大案上,脊背挺直,重新端好了县令该有的架势。
谷筒先奉上第一盘竹简。
“此乃三月月末的月计记录。”谷筒郑重地说道,“这是您作为县令必须要看的资料了。”
韩沥接过来,点了点头。
月计是每个月一次的上计汇报,县里的人口增减、田地开垦、赋税收缴、刑案处理——所有数据都要汇总在这里面,然后上报郡府。
这是县令的首要任务,不是连晋大权独揽下搞出来的额外负担。
“第二盘——”谷筒示意县吏把第二盘竹简呈上来,“此乃昨日之日记记录。”
日记就是每天的流水账。
昨天收了多少粮食,发出去多少物资,哪个乡的田官来汇报了什么问题,哪个里正递了什么状子——都要记,记完了由县令过目。
韩沥也顺手接过。
“第三盘——”谷筒把第三盘竹简放到韩沥面前,语调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此乃县中最近需要动用县公帑的申请,包含人事和物事的调用。已经经过下官的批复,现需要由县令来批复了。”
“好,待会我一起去看。”韩沥把第三盘也摞在旁边。
这一搭,三盘竹简就基本上可以占用他整整一天的时间去翻看。
月计的汇总要逐项核对数据是否对得上,日记的流水要逐条审阅有没有异常,公帑的动用申请要逐笔判断是否合理——哪一样都不能随便看两眼就签字。
签了字就要负责任,出了纰漏就是年底上计时被郡守点名的那一个。
然后谷筒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县吏怀里还抱着的四盘竹简。
“这是人事考评,各乡田税记录,各乡口赋计算和工程运算计划。”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了,“这些就是代县令上任期间,要求下官递上来的。”
韩沥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四盘竹简。
人事考评——对县寺每个属吏的工作表现进行考核。按秦律这是县令的职责没错,但考评一般放在年底,现在才四月初,连晋就开始要求了。
田税记录——去年秋天的田税收了多少、今年春天的春税预估税基。这倒是常规文书,各县都要留档。
口赋计算——按人头收的税,成年男女每人每年多少钱、有多少免税户、有多少新丁、有多少亡故。常规。
工程运算计划——顾名思义,各项工程的人力、物力、钱粮的调配。
这些确实都是县令要管的事。
但问题是——他们应该是放在日计、月计和年计的报告里的,平常的庶务全都是由县丞安排处理,县令的任务从不是处理过多的庶务的!
要不然设计出一个县丞的职责是要做什么呢?
可这厮偏偏把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管,恨不得把一切庶务从谷筒这个县丞手里直接抢过来。
而且不要以为这是连晋一人的毛病——秦王嬴政后也是一样的!
韩沥伸出手,示意县吏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事——从每盘竹简里随便抽出一个,打开,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放回去。
“我看完了。”韩沥对谷筒说道,“你们照常执行吧。”
谷筒和其他县吏顿时露出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不过——”韩沥还是多说一句,“留一些放在这里也不碍事的竹简吧。这样也免得让代县令觉得不好受。”
谷筒想了想,伸手把工程运算计划那盘竹简拿回来,搁在韩沥大案的角落里。
“就留下这盘竹简吧。代县令一直很关注造纸坊是否完备,一直想要请人赶紧加速完成。”
“能加速完成吗?”韩沥问道。这次他的语调里倒不是敷衍——是真的感兴趣。
但谷筒摇了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这个话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要是做一个只有茅草屋大小、最多是一个屋舍大小的小作坊,那确实是绰绰有余。”他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比划一个很小的东西,“砖石都不用,夯土为墙,茅草盖顶,十来个人一个月就能搭起来。”
“可是——”他把那只摊开的手收回来,摇了摇手指,“我等一开始要做的是一个起码能满足本县所需用纸后、还要供应给邻县用纸的作坊。这个规模就不是一个月能搞得定的。”
“尤其是——”谷筒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微微难绷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眼角也跟着皱了两道褶子,“随着咸阳的少府遣差而来,要求废丘的造纸坊起码要能全力供应一个郡的全部用纸之量……那就更大了。”
韩沥的眉毛动了一下。
供应一个郡。
一个造纸坊,供应一整个郡。
少府那帮人是把废丘当成什么了?
当成咸阳的官营作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料没料——就一张嘴。
“其实——”谷筒苦笑着摇了摇头,“代县令早就熄了催产的心思了。”
“是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什么事情规模一大,就不是短时间能搞得定的。
但是——韩沥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意味着,连晋会正式启用让外部力量冲进县寺、里应外合控制县城的手段,来取得废丘的整体控制权。
白芊红答应了会送一批亡命之徒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批人现在到了没,被安排在哪个地方落脚。
唔。就看看他的具体行动时间了。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谷筒没注意到韩沥那一瞬间的走神。他挥了挥手,让属吏们把那几盘已经批过的竹简抱下去。
属吏们鱼贯而出,官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沥和谷筒两个人。
谷筒往前走了半步,凑到韩沥大案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县令啊——”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没斟酌完,“这少府派人要是想要做一个能供应一郡的造纸作坊,可是这需要的用料、人工和支出开销巨大。我废丘也不过一县之地,很难说是否支撑得住啊。”
韩沥听完,靠在椅背上——准确地说,是把后背靠在支踵上——沉默了几息。
“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确实是好心好意想在废丘搞个产业。造纸这东西,原料不挑——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能用。
工艺也不算复杂,只要按步骤走,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但好心好意做产业是一回事,被上面的人当成政绩工程往死里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了。
“少府此为,还是有点漫天要价之势。一县之地供应一郡,简直是闻所未闻——想要供应一郡,起码要在渭水一侧逐水而筑,要涉及几个县的布置了。”
他把手搁在大案上,目光看向谷筒。
“这样想来——我还没见过少府过来的人。这样吧,下午的时候我去见见,看看能不能谈个章程来。不能玩这套。”
谷筒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从侧面抹了一把——眉头松开,眼角的褶子也浅了几分。
“唉——”他叹了口气,“连累县令辛苦,让下官惭愧不已啊。”
“没什么。”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少府想得是一切都是为大秦,为秦王——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也是一方父母官,既要保证当地赋税能按时上交,也要保证当地安稳嘛。”
“县令所言,乃至理是也。”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下官……告退了。”
“下去吧。”韩沥抬手送客。
谷筒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
韩沥一个人坐在大案后面,看着那一摞还没翻开的竹简。月计,日记,公帑申请——三盘竹简摆在那里,每盘少说三四十枚竹简,最多的一盘能有七八十枚。
他从没有觉得这个县令当着有多舒服过。
还是明天的行县下乡更有吸引力一点。
他想。
下乡可以看到真实的东西。
田地里的麦子长到多高了,水渠里的水流得急不急,耧车在旱田上到底好不好使——这些都比竹简上的数字更实在。
更重要的是,在外面他不用每时每刻都在防着食物被人动手脚,不用对着连晋那张脸,不用听谷筒汇报连晋又干了什么。
但想归想,竹简还是要翻的。
他叹了口气,把月计记录最上面那枚竹简拿起来,解开上面的麻绳,摊开来开始看。
三月废丘县计。
户数比二月增了十七户,其中郡外新丁五户,郡内由邻县迁入十二户。
田亩开垦新增一百二十亩,主要集中在上游三个乡。
赋税收缴比二月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春税开始入账——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着。
然后拿起第二枚,第三枚。
数据要逐个核对,上月比上上月增了还是减了,增多少减多少,原因是什么——这些都要记住,因为年底上计的时候郡守会问。
官房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某个属吏从廊道里经过。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应该是官寺后面的马厩,有驿卒在换马。
韩沥继续翻竹简。
一边看,一边等着其他属官会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要求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