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初见惊鲵
第467章 初见惊鲵 (第2/2页)白凤不在,但他的眼线在。
但同样,点头也是告诉自己——周围没眼线了。
于是韩非收回目光,感叹了一声。
“你说,你要是在这种做什么都在别人视线下的宅邸里住着,受得了吗?”
卫庄沉默了一息。
“要看……能得到什么。”他说,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如果代价是可以接受的,报酬是可观的——那我也受得了。主要是看要承受什么,获得了什么。”
“那他……”韩非的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里的感叹比方才又重了半分,“得到了什么呢?”
卫庄垂下眼。
“一种……在吕不韦、秦王和嫪毐三个庞然大物之间顽强扎根的能力。”他抬起眼,看着韩非。“至少这一年里,大家都在忍受他,没有做进一步的伤害。”
“就是有点不像人了。”韩非说。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语调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难过。
卫庄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韩非,用那种剑客特有的、不加任何装饰的目光。
“也许……不像个人,才是走这条权谋之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停了一拍,然后把下一句话递过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提醒的温度。“你也变了许多,手段也灵活了,当然也在承担着代价。”
韩非没有接话。
他知道卫庄说的是什么。
韩非知道卫庄说的就是自己在南阳案时为了蒙骗翡翠虎,而尝试挪用了军粮演了一场戏。
虽然最终骗了翡翠虎,同时军粮没有实际损失,但自己为了维护法度而必须承受三百军鞭,不然根本就不能保证法的威力。
但他也时不时地想了想,假如当时沥弟还在韩国,而不是跟着嬴政走在赴秦的路上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虽然一切没有如果,但韩非也能想得到,他会一如既往地利用幻梦完成了朝廷无法及时达成的事情,赈灾放粮——但一切偷偷地做,悄无声息地做,然后消息匿迹于无形。
朝堂会一切太平,但是……也越发地距离底层越来越远了,因为没有坏消息——坏消息都被弟弟的幻梦给解决了。
朝堂就只会继续在歌舞升平中缓缓地腐烂。
韩非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南阳案,可能还真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卫庄看着韩非陷入沉思,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把话题切回了当下。
“我还以为你会问她更多的问题。”
韩非从沉思里抬起眼来,摇了摇头。
“她终究是沥弟的门客。”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辩论的道理。“在孩子还没出世前,我问什么都会影响到未出世的孩子——而我绝不想看到信陵君最后这点骨血因我而出岔子。”
卫庄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语调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我就没这么仁慈了。”
“卫庄兄。”韩非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的提醒很轻,但很笃定。“信陵君,终究与你师兄弟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卫庄没有看韩非。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大壁那副对联上,落在“难酬蹈海”四个字上,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剑上。
“她知道我是高手,我也知道她是。”他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如果说怎么样减少最大冲突的可能,就是我们双方做过一场,然后再论其他。”
“记住,”韩非没有拦他,“这可能是信陵君最后的骨血了。”
“我知道。”卫庄点头。然后他罕见地补了一句解释,“而且有我师哥在,她不会有大碍的。”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
“盖聂先生今晚真的会来?”
“如果他不来,”卫庄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叩了第三下,“我就独自逛逛这咸阳吧。”
“那我想,你师哥应该会来的。”韩非给了个预测,语气里的笃定是真实的“他应该很了解你,也绝不希望你独自闯咸阳的。”
卫庄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鲨齿剑从膝上拿起来,重新搁在身侧,剑柄朝着自己的方向。
停了两息。
“但……我不会等他的。”
韩非看着他那张拒绝再多说一个字的侧脸,只能苦笑地摇了摇头。
对这对师兄弟,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挺拧巴的。
——
晚膳摆在正堂右侧穿堂走到底的西跨院第一间侧房里。
这间侧房平时大概是韩沥与所有门客们聚餐的地方。
一张大约一丈长的长桌,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旧,边角处能看到木头的本色。
桌上铺着苇席,桌上按照多少位子上坐了人,就摆设多少的食物,是分餐制——所以每人都是一样的丰盛的食物。
而长桌两侧各摆了几个位子。
左边坐着焰灵姬和梅三娘,焰灵姬靠近主位,梅三娘在焰灵姬下首。
右边坐着韩重,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按平时的习惯,那是白凤的位置。
韩非在韩重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他落座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才把衣袍下摆拢了拢,坐定。
卫庄紧贴着他坐下,鲨齿剑搁在身侧的地上,剑柄靠着自己的膝盖。
韩重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韩非。
“坐过来吧。”他说,语调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段时间白凤应该不会出现在九公子和卫庄先生面前的。”
韩非没有动。
“那他吃饭怎么办?”他要先向韩重问清楚。
“我们会给他留下食盒,到时他带走就是了。”韩重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这个位置得给他留着。”韩非说。
他的语调不重,但底下有种让人不好反驳的认真。
“不能因我之故,导致他的位置被我顶替了。”
韩重把竹勺搁在碗沿上,看了韩非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韩沥没有这么……固化的习惯。”
焰灵姬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她正在用箸和匙处理着碗里的食物——箸夹菜,匙舀汤,动作不快但很利落。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像是在跟碗里的那块肉说话,语调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
韩非看了她一眼。
“等他待在秦国的时间再久一点,你们要让这个府里有点规章制度。”他说。这回语调比方才重了半分,不是聊天——是劝。“等他加了冠,秦王就得开始为他的婚事叨扰了。”
“嗒。”
焰灵姬把匙搁在了碗沿上。
“那最少是一年后的事情了。”焰灵姬说。
语调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慵懒底下的不悦是真的。
韩非没有退缩。
“到时候无论是谁,”他说,语调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账目,“那个未来主母一定会给这个府邸一堆新的规矩。所以提前制定好,到时就免得被她的规矩所制。”
焰灵姬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她重新拿起匙,低头舀了一勺汤,动作跟方才一模一样——漫不经心的慵懒,不疾不徐的优雅。
“另外……”韩非还是对梅三娘问了一句,“无名夫人呢?”
“在这点上,公子允许她单独吃饭的。”梅三娘对此解释道。
“你不会连这都管吧?”焰灵姬对此不满地挑眼问道。
“嗐!既然有故例,我哪有管辖之理呢?”韩非这点倒没有丝毫改变的想法。
倒是韩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九公子,知道到时候进来的未来主母,是楚国的?还是秦国的?”
“得看看你们到时候跟什么人打交道多。”韩非也不敢打包票,“要是嬴姓打交道得多,必是嬴姓宗室女,要是楚系打交道的多,必是楚系贵女——但秦王一定会做主的。”
“那就是你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和他联姻喽?!”焰灵姬顿时一脸无语,“那你说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韩非对此很坦然,“但我知道,在我都能靠尚未婚配这个理由以亲长之尊堂而皇之地住在这里后,秦国上下绝对要安排个人把这个漏洞堵上的。”
“而且是越快越好。”韩非对此很认真。
“那你发现这个漏洞干嘛呢?”焰灵姬只觉得一脸挫败。
“没办法,当司寇惯了。”韩非对此也是摇头失笑地道歉,“发现漏洞就想指出来。”
看着焰灵姬一副嫌弃的眼神,韩非只能安静地低下头解决自己的食物。
好在除了焰灵姬,大家这一餐的气氛其实还是挺融洽,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主母充满了抗拒。
至少韩重不是,他就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