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王与使臣
第462章 王与使臣 (第2/2页)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眉头猛地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快的事。
“还有——是你弟弟那个大嘴巴告诉你这个情报的吗?”
这句话里的恼怒不是装的。
韩非对此认真地摇头。
“不要太小看我弟弟。”
他对此认真地说谎道,“他能以一己之力构筑一个影子王国,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是不喜欢撒谎,但不代表什么都会说。”
他顿了顿,下巴抬高了半分。
“也不要太小看了外臣。
就像我弟弟喜欢把目光看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我现在也学会了——而当我解决了李斯关于潼山的问题后,自然就发现了端倪。”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嬴政知道“潼山”这两个字的分量。
嬴政对此沉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韩非没有等他接话。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语调从方才的锐利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近乎打趣的口吻,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另外——此刻依旧是大王您刚刚亲政之时。难道您就这么想给六国一个暴秦之相,不问青红皂白地扣押一个来祝贺亲政的韩国使者吗?”
嬴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怼了回去:“就凭卫庄的作为,寡人就有理由。”
他翻起旧账来,丝毫没有起手式。
而盖聂也对此微微摇头,他很清楚,想要秦王忘了小庄这一茬……除非小庄完成了蕲年宫加冠时额外摊到的护卫任务。
但韩非也没有退。
“但就凭您现在即将面对的加冠前最大的刀兵劫——您是希望大胜后有个体面的结局,还是执着于扣押臣,从而让人觉得这场加冠之礼终有隐忧呢?”
又是一阵沉默。
殿顶的气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斑,随着日头的移动,那道亮斑已经快爬到内侍的靴尖上了。
嬴政看着韩非,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不可能永远有机会从寡人手里逃脱的。”
这是一句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实话。
韩非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同样认真的语调接住了这句话。
“臣知道。”
嬴政微微偏过了头。
他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殿侧那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壁上。
“这场刀兵只能算是一系列斗争的开始。你弟弟还在咸阳的时候,给寡人上过课了。”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弟弟的课?”他偏过头,语气里那层策士的锐利忽然被某种更人性化、更私人化的好奇给冲淡了几分,“他对您说了什么?要是不介意的话,大王能告诉我吗?”
嬴政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权、相权,这两脉是相互连接的。后权争锋就在最近。后权的卸除,也意味着与相权的斗争也进入倒计时。”
韩非在心里把这个框架过了一遍。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这一次,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真。
“预祝大王能够最终亲政。”
嬴政却只是淡淡地往下说,语调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通盘计算。
“然后整个朝堂和寡人的身边将在最少十年内,充斥着一大堆楚系力量。”
嬴政对此老神神在在地看向韩非。
“大秦在寡人能顺利加冠之后,将是大量的楚系、中量的其余六国客卿和少量的宗室,在寡人的座下决定着整个大秦的方向。”
韩非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
然后嬴政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先生。短时间内,尔的韩国要面对的还是我仲父。但长时间内,尔要面对的却是楚系。”
韩非再次行礼。
“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多谢大王的告知。”
嬴政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君王对臣子特有的松弛。
“当然——你如果觉得看着寡人失败对韩国有好处,也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韩非知道,嬴政从来不开玩笑。
于是他也没有用玩笑来回应。
“然后被紧随而来的秦国铁骑报复,淹没整个新郑吗?外臣深知一旦稍有差池,走错一步,韩国就是万劫不复之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因此外臣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挽回错误的。”
嬴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这样的韩国,护之还有意义吗?”
不是嘲讽。不是贬低。是真心实意的不解。
“他们认为这样做,也是对韩国有好处。你要阻止他们,也是为了韩国。做是错,不做也是错——那保留这个衰败的国体有什么意义?”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才开口了。
“有。”韩非对此很认真,“它永远有意义。”
然后嬴政把目光收回去。
“然而你弟弟不是这样想。”嬴政不介意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他就不太在乎,甚至他看中韩地的人,远胜于这所谓的国。”
韩非闻言,微微一笑。
“所以他来秦国,没人会追究他,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尽力了。”韩非对此也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代表了一种方向,一种可能,而我认为是另一种方向,另一种可能,我们不一致,但我跟他也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另外,他的一切所得,与韩国关系不大。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一切,我却不行。”
嬴政听完,也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能被寡人所用。而且还能走最正统的地方官升迁之路。”
韩非躬身。
这次躬身没有多余的修辞,只有一句简短而真切的回应。
“这将是大王的荣幸。”
嬴政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韩非,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韩非亦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会告诉嬴政的是——弟弟实际上最多就是完成嬴政一统天下的愿景。
因为这时他和嬴政是同路人。
可是之后呢?
从韩沥在新郑的种种习惯、种种行事风格、以及对韩国宗室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中,韩非比任何人都清楚——弟弟对秦国一样很悲哀。
秦国只是这七个秩序里最强大的一环,但它的底色跟韩国没有本质区别,依旧有着古老的窠臼。
所以以秦国眼下的军力,就算能一统又如何?
如果秦国不能改变自己的毛病——从商鞅变法时期就刻进骨子里的那些病根——分崩离析只在瞬间。
可从商鞅变法时期就落下的毛病,到现在能改吗?
韩非对此说不好。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抬起头来。
“大王。”韩非的语气忽然换了一档——从方才的君臣论政,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近乎请求的口吻,“在落脚咸阳期间,我能住在我弟弟的府邸吗?”
“为什么?”
嬴政为之一惊,随即不解地看向他。
“那是一位秦国重臣之家。你是韩使,这样搞在一起,不太好。”
“重臣?”韩非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弧度,“废丘县令也算是重臣?”
嬴政没有被他这句打趣逗乐。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韩非嘴角那丝揶揄在两息之内就自己消退了。
“不要被寡人给他的官职所迷惑。他是这大秦里自寡人、仲父、长信侯和楚系以外的一个派系——虽然他很小。但他有人、有钱,除了无名无号外,其威慑力不亚于长信侯。”
韩非沉默了。
“那为何不给名给号?”但紧接着,他对此继续揶揄道,“既然有人有钱,其威慑力不亚于一个侯爵,那就应该授名授号啊。”
嬴政却没有笑,他看着韩非。
“那寡人有个同样的问题想要问你——韩国为什么没给他授名授号?”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一旦授给他了就是韩国大患。”
“在秦国也是一样的道理。”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是实打实的。
韩非也只能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语调里的那份请求没有变,但底下的认真比方才又沉了半分。
“所以,外臣也正是希望住在我弟弟的府上。看看这段时间我弟弟在心境的变化,并为大王看看是否有需要注意的。”
嬴政狐疑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重新浮起了那种审视的锐利。
“你怎么这么好心了?”
韩非没有闪躲。
他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用一种近乎坦白的语气说道——
“起码在这一刻,在防止我弟弟钻牛角尖这个问题上——我和大王是立场一致的。”
嬴政听完这句话,又看了韩非片刻。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丝实际的提醒。
“另外还有一点。那套房子是仲父送给他的。所以……”
韩非点头。郑重的,不含糊的。
“我正是想要体验一下住在透明笼子的感受的。”
嬴政看着他,最终松了口。
“那你自己去拜访一下,看看他的管家韩重让不让你进吧。”
韩非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深深地行了一礼。
“外臣谢大王恩准。”
行礼的同时,他在心里不由得莞尔。
那是一句他不能说出口的话,但此刻在他脑子里转得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鲜活、更生动、更让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呵,弟弟。你还说我到时来秦国,就只能住韩国会馆是吧?
你看,我要住你府上,就能住你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