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道不同
第459章 道不同 (第2/2页)他转过头,看着白芊红那双在纱帽下微微睁大的柳叶眼。
“还觉得纵横家会没事做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认真的。
“可是……如此多此一举的用途在于什么?”
震惊之下,她依旧没有放弃冷静,只是继续交流着。
但韩沥其实也不在乎白芊红冷不冷静——她自己找了个相对独处的机会,就得自己承担秘密的代价了。
“在于后续的变革中,不会有那么多自诩天命的贵族——很多人根本没本事,就是靠姓氏和血脉撑着的。”
“到时候,争斗的各方中,只有真正为了向上爬而付出一切的野心家,血脉贵胄再也不能成为阻挡底层向上爬的阻碍。”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推演兴致切换到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纯粹理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而要做到这一切的前提……”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上,“就是大周姬姓这个完成了八百年的桎梏给我先砸碎!”
白芊红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你也是姬姓!”
“姓姬有什么了不起的?”韩沥斜睨着她,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的不屑不加任何掩饰,“我姓姬氏韩,可是我看到多少垃圾贵族在台上尸位素餐,恨不得尽诛之!”
白芊红的手势微微向后一晃——那个方向是车队,是车厢里那两个阴阳家的高手。
“阴阳家可不会赞同你的话!”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的心真狠。
“鬼谷派向来以人心操纵七国数百年。”韩沥忽然把话锋一转,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岂不闻人力也可憾天道——姬周现在早已经没人认了。
而阴阳家眼下求的不过是苍龙七宿——可谁能想办法最大限度集齐苍龙七宿呢?”
白芊红默然了一拍。
“秦国。”她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既然终结乱世者也需要秦国、鼎革天命者也需要秦国,苍龙七宿再现也需要秦国……那这大周的桎梏谁又能碎之呢?”
“唯……唯有秦国。”白芊红的声音有点干。
“错。”韩沥干脆利落地驳了回去,“唯有代表了大多数黔首和庶民声音的团体才能纠结起庞大的力量去砸破旧世界——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
“唯有秦国”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所代表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那如果秦国……”她不介意问出点更深的东西。
“那我就顶上去。”韩沥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白芊红顿时又呆愣住了。
但紧接着不等白芊红消化暴论,韩沥就继续推进道:“但我不代表秦国,我代表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力量,而且我的立足之地不会是秦国,因为为什么不能是楚国?”
白芊红眨了眨眼睛,纱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原来这就是你为何叫嚣要……要投楚时,昌平君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她虽然没有资格待在朝堂,但也从嫪毐的话里听到了韩沥第一次入朝堂觐见时散发出的狂妄。
“有一点吧。”韩沥也笑了笑,语气随意了许多,“毕竟楚国关系太杂又太乱了,我这种人去了楚国就是大祸患。”
他转回正题,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不过,如果长信侯失败后,秦王要是被波及,我去了楚国,那究竟算合纵还是连横已经不可考。”
随即他看向白芊红淡淡一笑:“但芊红姑娘,您和您的连横体系,以及整个纵横体系后续该怎么玩……那就跟我无关了。”
白芊红的脸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手指在缰绳上攥得指节发白,“每次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你就给我说一些我听了根本不能外传的秘密!”
韩沥偏过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真诚的困惑:“那是谁要我和你独行的呢?”
白芊红猛地转过头去,专心看路。
晨风把她纱帽边缘的薄纱吹得一下一下地翻,露出下颌那一道被气红了的弧线。
她不想说话了。
韩沥也无所谓地继续前行。
马蹄在夯土路面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梢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忽地全飞了。
过了好一会儿。
“我给连晋出了道策。”白芊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让他想办法占据偏远地区豪强的家里,我好带着人潜伏在那里,起事之时直接放人进城。”
韩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希望……希望他找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吧。”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白芊红摇了摇头,“连晋才不会管谁为富不仁,谁名声好——只看谁合适的。”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前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官道,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认命。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有了!”白芊红恼怒地甩了一句。
她一把扯紧缰绳,白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纱帽下的那双柳叶眼直直地钉在韩沥脸上,声音里的恼怒不加任何掩饰,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恼怒更复杂。
“韩沥,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有苦说不出。除了同归于尽,我不能拿着你说的狂言对付你——但我绝不接受这种情况永远下去——我一定会找机会扳一局的!”
韩沥在马上拱了拱手。“我等着。希望你嫪毐之乱后还会见到你。”
“嫪毐之乱哈……这就是你的定性,真傲慢!”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她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白马打了个响鼻。
“那我也希望你到时候别死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长信侯的底牌现在究竟是什么!”
“驾!”
白马猛地蹿了出去,马蹄在夯土路面上敲出一串急骤的脆响。
紫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一道弯,便被白杨树的枝叶遮住了。
韩沥就这样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
晨风从背后灌过来,把他灰袍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跟在厢车后面的两辆板车上,赤脚医们一个都没吱声。
而在车队一旁的密林中。
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蹲着个人。
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柄缠红缨的长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恼怒,也说不上紧张——在阴沉和迷茫之间来回晃,像一盏灌了太多劣油的灯,火焰飘忽不定。
连晋从废丘城一路跟过来的。
他基本是靠着轻功在树枝间腾挪——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林掠到另一片林,始终与车队保持着大约一箭之地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刚好能看清韩沥和白芊红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怕白芊红是不是想和韩沥一起害自己。
虽然很没有道理——白芊红跟他是一条船上的,韩沥是他要对付的人,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好事来?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万一呢?万一白芊红觉得他连晋靠不住了呢?万一她打算借韩沥的手除掉自己,然后顺势投靠韩沥呢?
这些念头从他昨晚看到白芊红主动提出要跟韩沥同行时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整夜,转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前干脆起了床,先一步出了城,在这片林子里等着了。
但现在——他蹲在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着剑柄,远远地看着韩沥和白芊红在官道上并骑而行——他不得不承认,结果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消息是他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全程。
白芊红和韩沥的谈话没有一丝言笑晏晏的样子——从头到尾,她要么板着脸,要么恼怒地转过头去,要么含怒策马而去。
那不是什么亲密的、合伙算计谁的姿态。
那是被惹毛了,其含怒离去的样子,证明怒气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演出来的。
看来她也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
连晋蹲在树枝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了好几遍。
但问题也来了。
但问题在于……如果白芊红都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的话,那到时候怎么样能尽可能是白芊红来承受韩沥可能的同归于尽的攻击,而自己坐收渔利呢?
连晋对此陷入了思索,虽然他也不急。
至少得等白芊红再回来废丘时再说吧。
他松开按着剑柄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然后直起身来,不再跟着车队前行。
他站在树枝上,目送那三辆马车和一匹马缓缓地沿着官道往西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几个模糊的灰点。
然后他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朝废丘城的方向折返。
就在连晋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那一刻。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的韩沥,肩膀微微松了半分。
那动作极细微——
而车厢里,大司命睁开了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月神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掐了个诀,散掉了那股一直笼罩在车队周围的感知真气。
而在官道前方已经跑出了好几里地的白芊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一眼望得很随意,像是只是在看风景。
然后她转过头去,纱帽下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这天下要想争到一杯羹,要不靠着人中龙凤——比如出类拔萃的王、大贵族和他们诸子百家的精英。
要不就像韩沥这样,异端且傻乎乎地去搅动底层力量——成不成功不说,但成果不一定是由他享受的。
只有连晋这种……恐怕是真的没机会了。
因为他只是把剑,而且快要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