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结案容易,破案难
第457章 结案容易,破案难 (第1/2页)天刚蒙蒙亮,废丘城东边那片屋脊上还挂着薄薄一层雾气。
韩沥和谷筒在李爱的带领下来到了左右宫的门口,这还是韩沥第一次来到这里。
“原来这里就是左右宫啊。”韩沥脸上戴着一张用姜汁浇过的布,看着四周的建筑,对此感叹了一声。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官袍,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腰间那枚鼻纽铜印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脸上蒙着一块浸过姜汁的麻布,走几步就要用手指把布边按一按——姜汁的味道冲得很,但也总好过待会要闻见的那股味儿。
而左右宫的飞檐斗拱便从晨雾里浮了出来。西周风格的屋顶跟秦地常见的宫殿不太一样——檐角没那么翘,斗拱也没那么繁复,倒是厚实得有些笨拙,像两个蹲了几百年的老兽,脊背都让风雨磨圆了。
他仰头打量着那两扇厚重的大木门,门板上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门缝里还塞着一团破麻布——大概是昨晚县卒堵上去的,为了拦老鼠。
“是啊——也是个几百年不倒的老宫殿了。”谷筒走到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调子,“在废丘落于大秦手中后,多少县令都想拆了这里,结果……它一直存在。”
韩沥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也许——冥冥中确实有一股力量在保着它。”
毕竟一个让阴阳家硬待着不走的地方,必有其不寻常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谷筒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左右宫看着平平无奇,就是特别邪性——想拆它的县令一个个不是大病就是暴毙,邪性到后来再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三人继续往前走。
离宫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那股味儿就从姜汁布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是放了两天的血、被老鼠啃过的肉、还有老鼠本身的气味搅在一起,被早晨的湿气一闷,变成一种黏稠的、能把胃袋从嗓子眼里往外扯的甜腻。
韩沥把姜汁布往上又按了半分,脚下没停。谷筒的步子倒是慢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宫门已经被县卒从里面打开了一扇。门洞里灌出来的风带着那股味儿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门口守着两个县卒,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眼圈发青,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跨过门槛的时候,几道哭声便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已经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泣音。混在浓重的尸臭里,听着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正殿的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张素色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个人的轮廓。旁边蹲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麻布边上露出的一小截靴尖——那是老杵的靴子,靴底磨得快平了,靴面上补了又补的针脚还在。
老妇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再旁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更年轻的姑娘,两人都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稍远处还站着一对夫妇。男的是个方脸汉子,女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李爱朝那对夫妇努了努下巴,低声对韩沥说:“那就是隔壁杜家长子和他的续弦——原先是老杵家守寡的长媳。”
韩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官府撮合,鳏夫寡妇搭伙过日子,两家都能少一张嘴吃饭。
李爱走到正殿的柱子旁边,从佐吏手里接过一块木牍和一支毛笔,开始一边写一边朝韩沥汇报。
“死者已由家属杵妻、杵家二子二媳、三子——还有隔壁杜家长媳——所确认。确实是更夫老杵。”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扒下来的,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死者今年五十岁。根据尸斑分布来看,约莫死了整整两天。死因是颈部被人以重压踩折舌骨所致。”
韩沥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片刻。“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前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知。”李爱从木牍上抬起头,“毕竟擅自闯入此处——是违律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分明。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悲戚的老妇人看着狱史和县丞等大官竟然在一个比自己三子还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
虽然特别惊讶,但她还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韩沥面前。
“县令大人!亡夫当了三十年更夫,秦律他比谁都熟,绝不敢私自进入禁地——求县令大人证明我亡夫的清白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凿出来的,干涩、发颤、却硬撑着不肯散。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大概是昨晚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血丝。
韩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摆了摆手。
“老人家,你先起来。”
旁边的力役赶紧上去扶,老妇人被他架着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青石地面的灰尘。
“像这类杀人的刑事案件,我也不擅长,也不单独管。”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老妇人耳朵里,“我相信狱史会做好排查——尽量不冤枉,也不加害任何人。”
他朝谷筒看了一眼。谷筒会意,朝旁边的力役们做了个手势。几个力役便上前,轻声细语地把杵家的家属们往门外劝。
老妇人被扶着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尸体一眼。但力役的手在她胳膊上使了使劲,她便继续往前走了。直到走出宫门拐过了墙角,她都没有回头。
等人走远了,韩沥才转向李爱。
“左右宫的宫门——应该没被太多人碰过吧?”
“我带人来的时候,是用棍子把门顶开的。”李爱放下毛笔,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今日早上已经撒了点灰在门板上——门板上留有一个只沾到掌缘的手印。”
“能对得上更夫的手吗?”
李爱摇了摇头。“手印太少,只沾到手掌边缘一小块,没法跟更夫的手比对。”
韩沥听完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约莫两三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既无法证明更夫进这宫是被推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爱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就此打住。
“不过,虽然掌缘对不上,但还有两件事对更夫还算有利。”
他指了指门板,又指了指地上那具盖着麻布的尸体。
“宫门上只留了那一道掌缘——推开一扇这么厚的木门,却只用了一只手。而踩碎更夫喉咙的伤,也只集中在脚尖那一小块——连脚后跟都没沾地。”
韩沥立刻就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推门只用单手,踩碎喉骨只用脚尖——凶手必定是孔武有力、身手不凡之人。”
“正是。”李爱对此点头,“初步判断,凶手先一步进了宫殿。因为没关宫门,让更夫撞见了。随后凶手为了灭口,下手杀了他。”
“脚印呢?”
李爱叹了口气。“收获很浅。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踩乱了现场,早上重新看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些乱七八糟的印子——分不清是脚印还是老鼠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虚虚画了个圈。
“只知道,这个位置附近有一排用脚侧面走路的痕迹——像是无声步。”
韩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无声步——江湖上夜行潜踪常用的步法,用脚外侧着地,既能消音又能减少足迹。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朝李爱抬了抬下巴。
“掀开看看。”
谷筒正在旁边整理衣襟,听见这三个字,手指停在了腰带扣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李爱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尸体经过两日放置,面色狰狞,被老鼠啃咬过,已经不成样子——下官担心……”
“我虽没上过战场。”韩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底下的笃定是实的,“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可能还没过百。但腐尸和骷髅白骨——我绝不是没见过。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
谷筒和李爱互相看了一眼。
力役上前几步,弯下腰,把手伸到麻布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掀开。
谷筒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
那具尸体在青石地面上躺了整整两天。面色已经发紫,眼球鼓胀,眼眶四周的肌肉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淡黄色的骨膜。嘴唇被啃去了一块,露出里面歪斜的牙齿。喉咙正中间那道凹下去的靴底印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边缘的皮肤往内卷着,像一朵被踩烂了的花。
蛆在他的七窍里蠕动着。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从鼻孔、耳孔、嘴角、眼眶里慢慢地往外爬。偶尔有一只掉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蜷了一下又伸直,继续往别处爬。
韩沥蹲下身。
他没有像谷筒那样别过头去,也没有像力役那样屏住呼吸。他只是半跪在尸体旁边,把麻布又往下撩了半截,露出了死者的胸腹部。
老鼠咬过的伤口散布在手臂和腿上,坑坑洼洼的,每个伤口边缘都泛着暗紫色的腐烂痕迹。蛆在那些伤口里也有——比七窍里的更密,挤在一起,微微翻涌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李爱招了招手。
李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韩沥指了指尸体的一个鼠啮伤口,“每个死的时间长一些的尸体上,好像都有这种蛆——腐烂的尸体生蛆,似乎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
李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本来以为韩沥要说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不过是说蛆。这玩意儿他见过太多了,每次收尸都有,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但他没有打断。因为韩沥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
“如果我们有时间——把这个尸体上的蛆给分离出来,养它几天,看它从蛆化为什么形态,统计一下总共要多少天——”韩沥偏过头看着李爱,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那以后再碰到死了很久的尸体,是不是就可以根据蛆的形态,去大致推算死亡时间呢?”
李爱愣住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觉得荒唐,养蛆?谁会养蛆?在县狱里养老鼠已经够恶心了,还要专门养蛆?
但紧接着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无头案。那些死在郊野、被发现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无名尸体。他一直没法判断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时候差个三五天,凶手就够从废丘逃到函谷关外面去了。
如果蛆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如果有人真的把它统计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那岂不是死了几十天的尸体,都能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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