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余波未平
第453章 余波未平 (第2/2页)至少不是韩沥这种人能做到的事。
连晋把这两层判断在脑子里分开搁好,然后重新低下头,脸上那股狰狞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温和的、近乎儒雅的微笑。那笑容跟他白天在城门口对着韩沥时一模一样。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
“壮……壮士!”更夫被他这个笑容弄得反而更不安了,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啊?!”
“你一直在喊我壮士……”连晋的笑容在嘴角凝了半瞬,语调从方才的温和忽然往下沉了半分,“是觉得一个持剑的剑客没什么地位吗?”
老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连晋的脸,又看了看连晋手上那柄缠着红缨的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持剑的人不是自己一个做更夫的能得罪的。
于是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
“大……大侠?”
连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是新上任的县尉。”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县……县尉大人!”更夫连忙改口,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行礼。
但连晋轻轻一脚就让其继续躺下。
“嗯。”连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进来的是吗?”
“呃……是的。”老杵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顺着话就往下接,“这是宫殿,非官员不得擅闯,而……而且就算是官员,都不能在此逗留过久,非……非必要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连晋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漏了什么。
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他的嘴唇又颤了颤,声音开始发抖。
“不能进入。”
连晋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不仅无故进来了,你还发现我也在这里。”
“大人!”
老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
“饶——”
他张开嘴,下半句话还没出口——
“咔嚓。”
连晋的脚重新踩了上去。这一次不是压,是踩。靴底在喉结上碾了一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老杵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流进脖领子里。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
连晋把脚收回来,低头看着老杵那张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脸,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那种感觉很舒服——生杀大权独揽的掌控感。
下一刻,他该回想正事了。
可是——当他重新去追溯失去的五个时辰时,记忆依旧隔着一层雾。
他能看到自己推开宫门,能看到脚下那些模糊的纹路,然后额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层雾厚得像一堵墙,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推不开。
而且当时他没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没气味,没声音,没温度——整个正殿里只有他自己。
就是一个空殿。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青石地面,四面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墙壁,头顶那座沉默的藻井。
现在还是一样的空。
难道真的是神异所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动了起来。剑鞘在墙面上敲了敲,听回音——实心的。靴底在地面上跺了跺——还是实心的。
他把每一面墙都走了一遍,又绕到殿后的廊道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走回了老杵的尸体旁。
连晋低头看着那张死人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不打算搬走这具尸体。
就让它躺在这里。
左右宫平时一个月才洒扫一次,这具尸体最早也得等几天后才会被发现。
如果这几天里有人提前发现了——那个人就一定是昨晚参与了暗算自己的人,至少也知道些什么。
这是个陷阱,用死人当饵。
然后他就会知道——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连晋转身朝宫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反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拉合,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暮光被关在了门外,正殿重新陷入一片黝黑。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马上回官宅,伪装成一夜都在房里睡觉的样子。
至于昨晚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现在暂且想不清楚。
但他不可能永远想不清楚。
连晋把腰间的红缨剑扶正,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贴着屋檐掠过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废丘城灰蓝色的晨光里。
但就在宫门关上的那一刻,正殿内堂的墙上被内部机关移开了一整块砖墙。
月神从暗门内走了出来。她的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不出声。
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明珠的幽光下微微浮动,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轮廓。
大司命跟在她身后,长发及腰,双手交叠在背后,指尖上那层血红色的光泽被夜明珠映得幽暗异常。
两个人走到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旁边,停住了。
老杵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喉结处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靴底形状的印痕。
“这个凡人剑客,真是无聊。”
大司命的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冷艳调子。她低头看了看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尸体放在这里,如果不及时报案的话,得发出尸臭了才能被发现。但一旦提早报案,就会让他明白——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他虽然庸俗不堪,”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夜明珠的光里拂动了一下,“但并不蠢。既然认为自己被算计了,又找不出来源,自然就想要做点什么来观察他认为的敌人的一举一动。”
大司命看了月神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那我们怎么办?以眼下晚春的气温,要散发出尸臭起码得一两天,要传出去外面最少得三四天了——这意味我们三四天都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就是介入命运的后果。也是我施展了封眠咒印后,命数对我的反噬。”
月神转过身,把目光投在身后的茫茫暗影中,语调在方才的清冷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感慨。
“现在,你明白作为最大变数的韩沥之破坏力了——因为在他身边,我算不出吉凶,于是什么变数都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远离他?”大司命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月神转过头来,蒙眼纱下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浮起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是我们暂时没地方住了。还不如住到他县寺的后宅那里——反正那里房间多,就他和那个侍童住,不如给我们一间就行。”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好主意。”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不是我干的,但就发生在我眼前的死亡。”
月神把目光落在连晋身上,沉吟片刻,问了一句:“有什么感触吗?”
“有一点。”大司命点了点头,声音里的冷艳褪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正在认真回想什么东西的茫然,“但我说不出。”
“那就不要说。”月神转过身,朝暗门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轻而笃定,“留在心里慢慢想就好。”
“明白,月神大人。”大司命对着月神的背影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艳。
天光从县右尉官宅的屋檐上铺下来的时候,连晋正踩着最后一段墙垣往主卧方向翻。
他落脚的动作不如昨夜出门时那么轻了——不是体力耗尽,是心态变了。
昨夜出门的时候他像一只踩在薄冰上的猫,每一脚都要先探再落。
现在他只想赶紧回房,把衣服换掉,然后躺在榻上闭一会儿眼。
至于那个老仆——连晋在掠过伙房屋顶的时候往下面扫了一眼。
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伙房小窗上,忽明忽暗。
老东西起得真早。
伙房里传来一阵窸窣——那是柴火被从灶膛里重新归拢的声音。
这种老不死的仆役非常不对他的胃口。
而且连晋对此皱了皱眉:如果这个老人如此警惕易醒,他会不会时刻记录了自己昨晚出行呢?
无论如何,连晋心里有个定议:这个老仆人要换掉,换不掉就用死亡换掉!
我连晋岂是个能被老不死服侍的人?!
连晋在围墙上停了一瞬,见那老仆没有出来查看的意思,才无声地翻进了主卧的窗户。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本能地调了一下内息。然后他愣住了。
内息不对。
不是损耗——是增长了。
丹田里的气海比昨晚出门前还要充盈几分,脉络通畅得不像是走了一夜夜路的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极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热流正沿着背后的几处经脉缓缓上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而外地滋养着他的真气。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功力不减反增,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连晋把这个问题暂且搁下,扫了一圈门窗——没错,他出门前留在窗缝里的那根头发还在。
门阀上的灰痕也没有移动过。没人进来过。
这让连晋稍微松了口气。
他把剑放在一旁。
然后脱下身上那件在左右宫地板上蹭了一夜的衣袍,换上干净的。
当他做完这些,躺平在榻上时,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了一夜的跌宕后会倒头就睡。
但并没有。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光是记忆空白的问题,是全身上下都在隐隐约约地告诉他:不对劲。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趁他昏迷的时候,在他脑子里留了个印子。
那个印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硌得慌。
与此同时,客房里的白芊红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在连晋落地的那一刻就醒了——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却已经锁定了主卧方向。
窗户被从里面带上,衣料摩挲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是榻板微微压下的吱嘎声。然后——没有人出来。
她在被子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户外面那片还在变亮的天光。
连晋回来了。但心态剧变。
而他昨晚出门之前,是同样的谨小慎微——轻手轻脚,唯恐惊动任何人。
可现在他回来了,翻窗翻得那么粗疏,落地落得那么重,连掩饰都不怎么掩饰了。
如此判若两人,要么他觉得没必要再谨小慎微了——要么他已经累得没法再谨小慎微了。
白芊红把这两层推断在心里各自掂了掂分量。
他遭遇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很好奇。
但她没有起身。外面那个老仆还在伙房里干活,连晋还在主卧里平复他的情绪——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于是她把头重新转回去,闭上眼睛,把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
外面还灰蒙蒙的。
至少得等到辰时,天光大亮了,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开那扇门,去看看连晋的脸上到底写了什么。
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