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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县令的一天

第445章 县令的一天 (第1/2页)

“噔!”
  
  一个硕大的铁质锄头应声楔入翻过的田垄里,借着腰劲往下一压,再轻轻一翻,土层底下那些黑褐色的腐殖质便湿漉漉地翻了上来。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青涩味,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子热烘烘的、活着的味道。
  
  韩沥没有停。
  
  他踩着翻开的土块,脚尖把大块的泥碾碎,然后又是下一锄。
  
  动作不快,但节奏极稳——锄起,锄落,翻土,踩实——像一台被调校好了的发条机关,卡在某个固定的频率上往复摆动。
  
  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进脚边的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田垄的另一头,几个县吏和力役正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中间的不知所措,再到现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惶恐的复杂神色。
  
  他们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县令,踩着赤脚,挽着裤腿,上身只穿了件灰麻短褂,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一耸一耸的。
  
  一整个上午。
  
  从卯时到将近午时,一亩多地,他一个人翻完了。
  
  韩沥把锄头拄在地上,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腰眼处传来一阵酸胀,他知道这是肌肉在抱怨——这具身体虽然练过武,但干农活用的肌群和练功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垄沟笔直,土块细碎,深浅均匀,就算是老农看了也得点个头。
  
  “够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赤着脚踩过田埂上的碎草和土块,朝树荫下那群县吏走过去。
  
  脚底沾着湿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灰褐色的脚印。
  
  县吏们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迎上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力役蹲下身,把盆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往韩沥脚上浇。
  
  另一个捧着麻布巾的佐吏半跪着,等他洗完了脚就立刻递上布巾。
  
  田官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平时又低了半分,声音里那股子敬畏连压都压不住:“县尊,这等下地务农的事情,您不必要亲自施为,推广新农技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就好了。您是一县之主,要是有个闪失——”
  
  “我是在交给你们办啊。”韩沥把麻布巾递回去,一边接过旁边佐吏递来的粗布短袍套上,一边飒然一笑,“我不亲自下地踩两脚,哪知道这土是肥是瘦、是干是湿?光看文书上的亩产数字,那叫纸上谈兵。”
  
  田官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反驳的话。
  
  韩沥也不等他消化,套好了外袍,便转身朝不远处那间茅屋走去。
  
  茅屋低矮,土墙上裂了几道缝,门板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才没散架。
  
  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个老翁,驼着背,膝盖上搭着一双枯瘦的手,身后的门槛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
  
  韩沥走到近前,老翁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刚弯了一半就被韩沥一把扶住了。
  
  “本县令是奉大王之命,来慰问为秦国流血出力的鳏寡孤独家庭的,老丈无需多礼。”韩沥的手掌稳稳地托着老翁的胳膊肘,不让他跪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头,落在门槛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老翁。
  
  “好好活着,等孩子长大了,家里就好一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顺着韩沥的目光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儿媳,喉咙里压着的那句话到底没憋住——
  
  “只可惜……孩子长大后估计……”
  
  话一出口,老翁的脸色就白了。
  
  田官的脸也变了颜色,门槛上的寡妇脸色煞白,抱孩子的手指收紧了三分,指甲掐进了襁褓的布料里。
  
  这话可说不得。
  
  大秦以耕战立国,黔首只有两种出路:种田,打仗。
  
  你一个鳏寡老人当着县令的面说“孩子长大后估计”——估计什么?
  
  估计也要上战场?
  
  估计也要死在哪个不知道名字的边塞?
  
  大秦鼓励耕战,但不鼓励议论耕战。
  
  韩沥却只是摆了摆手。
  
  “毕竟大秦过去屡受外国欺负,现在也就慢慢强大了,但事情还没平息。”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田里的墒情不错,“你不把外国打下来,这些外国的君主依旧是会为了土地和财富而欺辱秦国。只有打过去,让天下再也没有本国外国之分了,也许咱们黔首的日子就好过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诚恳。
  
  老翁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王有大志,有您这样的好官,天下一定会安定的。”
  
  韩沥在心里却嗤了一声。
  
  可惜到了后面基本上反而还安静不下来,真想要求安稳……估计再等个三十年吧。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面前矮身蹲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袋粟米、一包盐、还有一小捆干菜,搁在门槛边上。“这些是县里拨的,不是本县令私人的,放心收着。”
  
  寡妇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县尊……”
  
  韩沥站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还小,不认生,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
  
  韩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田官跟在韩沥身后,快步追上来,落后半步走着。靴底踩在田埂的碎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令——”田官斟酌着措辞,声音里的那股敬畏还没散干净,“您真是太兢兢业业了,为了做事,每天四处走访,还要忙着坐堂,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哈哈哈。”恢复了一身玄色大袍的韩沥不免莞尔,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我可是每三天就要有一天往四处走,在县令桌上可没处理过多少事啊。”
  
  “可是,县寺里该您处理的事情,您一样不落,而您甚至从不偷懒,一有时间就带着赤脚医下乡里去治病。”田官的声音急促了几分,像是在替韩沥辩解他自己不愿意说的那些事,“他们去治病,您就去乡里找老农交流经验,甚至还屡次做这种为孤寡家庭务农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惭愧的调子:“下官当田官有些年头了,经常来乡里都是被乡民给冷眼旁观,要不是战战兢兢,从没有像您这样饱受爱戴、夹道欢迎的。”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打趣的弧度:“难道不应该小心我邀名卖直,掠夺民心吗?”
  
  田官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如果您把声名都放到您自己头上,那确实如此。但您总是以大王的名义做这种事,辛苦的是您,但得利的终究是大王,这是忠君之举,我等远远不如。”
  
  韩沥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田野,视线越过麦茬地,落在更远处那些低矮的村舍屋顶上。
  
  然后他开口。
  
  “我们……终究是牧民之官。”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当了这个官就得为君王牧养生民——一国之力仅为耕战,势必有很多方面没照顾好。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田野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田官脸上。
  
  “所以为官者,与民已经不同了,是万民之标杆。大王派我来治县——黔首不知道当今大王是什么人,他们就看我们这些管他们的官——我们是什么样,大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什么样。
  
  我们能让大王的脸面受损吗?”
  
  “呃……当然不能。”田官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语气笃定。
  
  “当然,脸面归脸面,规矩是规矩,税收是税收。”韩沥适时地往回找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实的调子,“当前形势下,我们该收多少税,就得收多少——该征多少人就得征多少。但法条规矩之外,我们必须给黔首一种……”
  
  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是在倾听和理解他们的人,这样哪怕压力大,但是也能减轻民乱,大家脑袋上的官帽也稳当。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田官以一种小鸡啄米的态度点头道,“您的话果然是真知灼见啊!”
  
  “没办法。”韩沥对此只能苦笑一声,“当地方官,就得做事,一做就会错。我们只能尽量在更大的错误来临前,尽量延缓它们了。”
  
  田官也深有所感地点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在岔道口分别——田官往西去勘察下一片待耕的荒地,韩沥则沿着官道朝县城方向走去。
  
  回到县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韩沥刚从侧门跨进县廷,还没来得及拐向县令官房,谷筒就从廊柱后面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那步伐又快又急,老县丞的袍角都差点绊在自己的靴跟上。
  
  “大人啊!大事不好。”谷筒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底下的火急火燎连压都压不住。
  
  “慢慢说。”韩沥伸手拍了拍谷筒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缓口气,“我刚从城外来,还没见到有乱兵临城。”
  
  “什么乱兵凌城啊?!”谷筒没好气地跺了一下脚,他一把拉住韩沥的袖子,往廊道深处拖了两步,“是邸报,咸阳刚发下来的邸报。”
  
  “啊……”韩沥这才颇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是让我准备换地方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也不是不行。
  
  “嗨呀!”谷筒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县令别的什么都好,脑子快,手也快,下地比老农还利索,但就是这个跳脱的心性啊,遇事太不当回事了。
  
  他还是更怀念老成持重一点的县令——虽然老成持重的县令多半也不会给他带来造纸坊这种进项。
  
  但看在韩沥给废丘拉来了进项,外加他基本上不干扰自己作为县丞权威的份上,谷筒决定……忍忍吧。
  
  “是少府决定派管事进行督导,准备让这个造纸坊怎么来着?”谷筒回忆了一下邸报上的措辞,想了一会儿才补上,“噢,对!符合少府用纸的标准。”
  
  “这个李爱啊!”谷筒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半拍,连旁边正在擦铜灯的力役都侧目了一下,“看他能的,一番准备上去,结果人家少府跑来分我们废丘的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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