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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接风宴

第437章 接风宴 (第2/2页)

六曹曹官们此前的惊喜劲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个低下头重新喝酒,用酒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这个李爱,每次都是这个李爱,什么好事到他嘴里都得变成“臣子当为”。
  
  倒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所谓和方才面对四金罚款时一样自然。
  
  “这是狱史的责任,狱史可自为之。那么——问题问完了吗?”
  
  “回县令。”李爱微微一倾身,“爱已问完,暂无问题了。”
  
  “入席吧。”韩沥张开手,朝那张空案的方向指了指。
  
  “谢县令。”李爱简单一拱手,便转身走向第二列正中间那张空置的漆案前,撩起袍角跪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背始终保持得板正,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乱上半分。
  
  然后韩沥才看向谷筒。
  
  “可以开席了。”
  
  谷筒刚才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是老县丞,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含糊。他抬起手,拍了拍两下。
  
  仆人们应声从两侧鱼贯而入。每个仆人都端着一只木盘,盘中盛着热气尚存的炙鱼、碧油油的菜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白汽的粺米。木盘依次落在每一张客案上,搁在漆面的声音轻而闷。
  
  紧接着,二十二位美姬分成十一对,一人执酒壶,一人奉杯,轻轻碎步地走向在座的主客身旁。烛光映在她们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上,身段在灯火里更显婀娜。
  
  横梁坐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瞪大了眼睛,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数下。
  
  他从韩国来,在咸阳韩府也待了一阵子,可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姬。
  
  这些女子轻摇慢摆地穿梭在烛火之间,衣袖带起的香风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只觉嘴干舌燥,喉结滚了又滚,实在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最后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青砖。
  
  而在主宾之间推杯换盏的时刻,谷筒、葛源和六曹曹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李爱。
  
  这种蓄势待发的审视,意思相当明白——洗尘宴上,如果你再继续批判什么,那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县廷。
  
  而这个县廷里,没有哪个官吏会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李爱坐在自己的案前。
  
  他端起酒爵的动作,接受美姬斟酒的姿态,以及抿酒时那一口不多不少的份量——全都和韩沥如出一辙。
  
  只喝酒,只让美姬在旁边侍奉陪酒,仅此而已。
  
  多余的事情,半点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老家伙们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算他李爱还有点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沥在席间一直以“微醺”的状态示人——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三分,偶尔还会对谷筒的恭维摆摆手,摆出副“哪里哪里”的谦虚样子。
  
  但他端酒爵的手指始终稳得像铁钳,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醺意底下永远透着一股异常清亮的光。
  
  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
  
  “诸位。”
  
  堂中的私语声应声而止。
  
  韩沥的脸上挂着微微的醺色,颊上那层薄红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但他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酒液在爵沿下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稳,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出去。
  
  “本县令自接到大王和相邦调令来治一县,心里是诚惶诚恐的。生怕治不好,让大王和相邦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微醺的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毕竟,我没有治县的经验。只有想办法为朝廷找路子创收的经验,这与治国平天下相距甚远。”
  
  他拍了拍胸脯——不过配合那抹醺红,倒真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堂中几个曹官微微低了低头,没敢接话。
  
  谷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无非是“县令过谦了”之类的场面话——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也很高兴和庆幸。”韩沥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几分,把方才那股惭愧一口气扫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感慨的、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喜悦的语调,“废丘留给我的班子都是精通治县的故吏!总算我能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不必担心出错闯祸——”
  
  他顿了顿,目光从谷筒扫到葛源,又依次扫过六曹曹官,最后在李爱脸上停了一拍——没跳过任何人。
  
  “当然,”韩沥话锋一转,语气从激动降了半档,换上了一层更沉的、更诚恳的调子,“我虽是你们的县令,但你们其实也都是我的老师……”
  
  “诶诶诶——”
  
  谷筒连忙从座位上直起上半身,双手连连往外推,这一击险些把他身侧的支踵给碰倒了。
  
  “县令,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等乃县令之下属,若县令行事有所不明,我等也只能拾遗补漏,担不得县令之师。”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是真被吓到了。
  
  旁边户曹见谷筒推得诚恳,也跟着打了个圆场:“县令醉矣。谷县丞说得是,县令醉矣。”
  
  韩沥却不理会这两人的台阶。
  
  他端着酒爵,脸上那层醺红在烛光里又深了半分,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醉意搅在一起。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才十九,经历了什么事呢?因此哪怕我不这么说,我都得向各位取经学习才是。”
  
  见还有几个人张嘴要再推辞,韩沥直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这个手势带着几分醉汉的霸道,又不失分寸地压在了一个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力度上。
  
  堂中安静了下来。
  
  “总而言之。”韩沥把举爵的手又往上提了半寸,爵中酒液在铜壁上晃出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我想学本事,也想让废丘更好。到时我好,汝等也好,大家都好……啊!”
  
  他最后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像是在酒意上头之后终于找到了最想说的那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全按在这个感叹词里了。
  
  “大家得助我,助我啊!”
  
  谷筒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爵,以跽坐的姿态转向韩沥,腰背微躬。
  
  “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那些客套话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两分诚恳,“我等敬县令一杯。”
  
  “敬县令!”众人齐声应和。
  
  葛源的手稳,爵沿举起时纹丝不动。县廷六曹的曹官们各自端盏,济济一堂。而李爱也端起了面前的铜爵——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但他的爵沿和所有人的爵沿举在同一个高度上。
  
  韩沥扫了一圈堂中的众人,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入喉。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铜爵落在漆案上的声音——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官房里响了十来下。
  
  半个时辰后,接风宴在体面的节奏中收了尾。有李爱在场,没人敢造次,连多留一盏酒的时间都没有。
  
  仆人们撤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美姬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在门槛外头一闪便消失了。
  
  韩沥从主案后站起来,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脸上那层醺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个干净,眼神恢复了他惯常的清亮。
  
  他一手端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炙鱼,一手端着一碗菜羹,绕过正堂后门的廊道,径直朝横梁的厢房走去。
  
  横梁跟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推开厢房的门,韩沥把那盘炙鱼和菜羹搁在横梁案上。盘底的铜圈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欸?”横梁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看着案上那盘泛着油光的炙鱼和旁边那碗还温热的菜羹,“公子,你打算在我这里吃东西吗?”
  
  他以为韩沥还没吃饱。毕竟接风宴上韩沥大半时间都在说话,筷子动得不多,喝酒倒是没停。
  
  韩沥把盘子往横梁的方向推了推。
  
  “什么我吃啊?这是给你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星,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
  
  “守着美食美姬,不能吃也不能用,着实辛苦你了。美姬是别人的,你这个年纪也碰不得——美食倒是可以给你享受享受。”
  
  横梁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盘炙鱼,又看看韩沥。鱼是整条的,鱼皮烤得焦黄发亮,边上渗着一圈亮晶晶的油,鱼腹上撒着几粒粗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
  
  他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这是高官之食。我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在秦国听说规矩森严,不能吃不符合等级的东西。”他吞了口口水,不是馋,确实是在讲道理。
  
  韩沥想了想。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炙鱼的鱼腹上撕下一整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手指一扯,鱼肉顺着纹理裂开,白嫩的蒜瓣肉冒着热气——随即递到横梁面前。
  
  “现在它们是剩食了。给你了。”
  
  横梁低头看着那块被韩沥两根手指捏着的鱼腹肉,油脂从韩沥的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亮光。少年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块鱼肉,指尖被烫了一下也没缩回去。
  
  “公子……公子对横梁太好了。可横梁寸功未立,不能受此赏。”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这不是赏。”韩沥把手上的油在旁边一叠麻布上擦了擦,语气平淡,“我是希望跟着我的人明白:我不会亏待任何人。无论是废丘县廷还是你——所以不要当它是赏赐,而是要习惯。”
  
  “可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了公子,不敢受之。”横梁还是捧着那块鱼肉,不敢往嘴里送。
  
  “你好好学习,有朝一日能文能武时,就够了。现在的你只是需要时间学习。”
  
  韩沥伸出刚刚擦干净的手,拍了拍横梁那还有些单薄的肩膀,不重,但力道稳稳地落在一个半大小子能感受到的位置。
  
  横梁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被韩沥撕下来的鱼腹肉,鱼肉上还沾着两粒粗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好好学习。”
  
  这是横梁唯一能做出来的回答。他抬起眼,目光里的认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
  
  “对了——接下来我出去一趟。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因为醉酒睡了。”
  
  横梁这才借着烛光看清了韩沥的脸。
  
  刚刚在接风宴上还满脸通红的韩沥,此刻早就恢复了正常人的面色,连两颊最后一丝红晕都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比烛火还清亮。
  
  “公子你没醉吗?”
  
  “点火酒那种烈酒才能使我醉。”韩沥嗤笑一声,“这点果酒——或者说醪浆一样的东西——想让我醉?除非我酒不自醉人自醉吧。刚刚那都是我装醉的。”
  
  “呃……那公子您去哪?”横梁立刻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让梁陪着您不行吗?!”
  
  “比你强多了的你韩重叔叔都不会这个时候出来陪着我。”韩沥无奈地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子时去练功啊。”
  
  “可……外面乌漆麻黑的,还是宵禁中,根本不安全!”横梁梗着脖子,脸上的焦虑是真实的,“您不应该在房中练功更好?还更安全。”
  
  “但问题在于——我要的不仅是安全,还有独自和幽静。”韩沥转过身来,看着横梁,声音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无奈,“在咸阳,我从没机会独自夜游。
  
  咸阳是龙潭虎穴,好不容易来到了没那么显眼的废丘,不夜游一下,我人要疯了!”
  
  “那我——”横梁还是坚持着。
  
  “等你武功有韩重的水平后,你才有点资格让我考虑。”韩沥直接摇头,把横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回了嗓子眼里,“因为就连韩重,都没什么资格在夜晚的咸阳中安全独行。”
  
  他拉开厢房的门,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齐齐晃了几下。
  
  “帮我做好掩护即可。”
  
  韩沥拍了拍门框,然后带上门。他要先去自己房间里做点假象后才能出去。
  
  横梁独自站在厢房中,手里那块鱼腹肉已经不那么烫了。他看着案上那盘炙鱼和菜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韩沥撕裂下来的鱼肉,慢慢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顺着舌根往下淌。
  
  他把鱼肉咽下去,又抬头看着韩沥离开的方向,门缝里还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想变强。
  
  不然,这种好他有点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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