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与果农谈
第433章 与果农谈 (第2/2页)“春申君的情况毕竟还是跟相邦的情况不一样。春申君是被楚三户给逼死的,李园只是推手——楚国是贵族共治的国家,令尹再大也大不过屈景昭三户的合意。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整整二十四年,三户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李园杀他,不过是恰好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几分。
“而能真正威及到您生命安全的,却只有一个。”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看着韩沥。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笑。
“而这个人——还是我一手看大的。真是王者无情。”
韩沥对此只是沉默。
韩沥借着这份沉默在心里把自己的棋又推演了一遍。
等嫪毐这枚棋子被解决——这个嬴政最厌恶的人,这个赵姬的情人,这个鸠占鹊巢的暴发户——到那时候,秦王和相邦之间的缓冲带就彻底没了。
而自己作为同时被两者以不同方式控制的棋子,极有可能会被主动贬斥到更偏远的地方,或者以某种名义暂时退出朝堂的核心圈,直到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决战有了胜负,才会被重新召回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棋局到了中盘之后,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必然走势。
吕不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在“王者无情”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整了整袖口,语调恢复了那种处理公事时才有的稳重。
“知道为何你立大功后,擢升还是废丘县县令,而李斯能得到一客卿职务吗?”
韩沥抬起眼,坦然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因为我有钱粮并且需要集聚兵马。并且时刻准备好将这支兵马按照一支预备队一样出奇效,建奇功。”
吕不韦微微点了头。
“没错。李斯能当客卿,是因为他在出使楚国前就已经在与长信侯争抢潼山的指挥权,早已得罪了那头畜牲。客卿的尊贵地位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不被嫪毐轻易咬死的屏障。”
他把手指一收,指节在案面上轻轻顿住。
“可你维持县令之职,是因为你能聚人,所以给你个实权县令让你聚齐力量——不然理论上,嫪毐那头畜牲依靠太后而掠夺的内史郡守,可能才匹配你的能力。”
话锋一转,吕不韦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分。
“不过,你要真在十九岁之龄获得一内史郡守之职,你也离死不远了。”
韩沥没有反驳,因为甘罗十二岁当上卿后就没了讯息,那韩沥十九岁成了一郡之首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下官可没兴趣去当一个郡守。”韩沥对此敬谢不敏,“也没这个本事去当。”
“是嘛?”
吕不韦忽然打趣地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都当了最少四年的郡守了。以你幻梦开始完全做到替新郑托底之时,你就已经是郡守了。”
韩沥微微一怔。
“可我……只是在为新郑和新郑周边服务啊?”
“内史实际上跟你要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情。粮秣的调度、赋税的征收、秩序的维护、以及让治下的人口不但不能少还要往上涨——你哪一样没做到?”吕不韦看着他,语气里的赞许不加掩饰,但底下那层更深的审视也没有撤走,“新郑年年有余粮,来自各国流民安置没出过一次大乱子,你甚至在韩国朝堂的层层盘剥下还能养出私军。这桩桩件件,一个内史能做到其中一半,就算称职了。”
他嗤笑了一声,笑里的鄙夷是冲着别人去的。
“而这个新的内史,叫宣肆的——如果有你的本事,也许,我们后面还能饶他一命。”
韩沥对此只能低头不语。
吕不韦把茶盏搁回案上,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现在,这个叫宣肆的人当了内史——对你有没有影响?”
“还没打过交道。”韩沥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他比姬无夜还难缠,我想我会想点办法的。”
“反正,他不碍事,就让他好好过这个月。”吕不韦从案上捡起那份写好的文书,在手里翻了个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他要找你麻烦——”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钉在韩沥脸上。
“随你处置。”
“下官遵命。”
韩沥拱手,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
吕不韦把盖了印的文书搁在案角,忽然换了个话题。
“修树……听说你向大王建议找果农?”
韩沥从袖中抽出手来,重新交叠在胸前,语调平稳地解释道:“是的。主要这段枯枝啊,乱生虫还不够,还要借着他的小权利,质疑过去,质疑已经成定局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那个表情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老夫也听闻了。说大王一代不如一代,还说要独自为之,甚至还说这事没完。”
他把茶盏搁在案角,整了整袖口,语气里的嫌恶在一呼一吸之间收束成一种冷沉的决心。
“老夫待会还要去咸阳的宗庙去看看他——哼,尽会浪费老夫的时间。”
韩沥在此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调压得极低极稳:“还请果农尽力把枯枝败叶给清理一下吧,实在碍事啊。”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头慢慢叩了两下。
“老夫已经听闻,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好像除了把关内侯叫过来,其他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啧啧啧。”
他咂了咂舌,那两声啧在空旷的官房里显得格外清脆,随即被一股冷淡的、不容商量的语调盖了过去。
“老夫会加把火,让他们慢慢烧一烧。不把他们不堪大任的本色烧出来,还以为他们真成人物了。”
韩沥对此只是拱手,不做回复了。
吕不韦说完这件事后,手指在膝头停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里的审视重新拉满,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宫中传言,太后秘见大王三次,皆不快而归。嫪毐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还愿意再问一遍的语气说道:“但老夫心想,这应该是你的手段起效果了。你昨天给大王起了个什么馊主意?”
“阴阳家。封眠咒印。”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个从今天这场对话开始以来最为轻松的笑容。
“东皇太一可能真想一巴掌把你拍死。阴阳家藏在深山老林里钻研了那么多年星象和咒术,从来都是等着胜利者出现再主动靠拢——他们可不想介入这种事。你让他们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就表态站队,这不是逼着他们下注吗?”
韩沥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语调平稳。
“人不能在别人快要成功的时候才想着去加入胜利者,以获得介入核心的资格。不付投名状,如何能得信任呢?”
吕不韦闻言,笑容淡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抬起眼,看着韩沥。
“那他们——会不会全力辅佐王上找老夫麻烦?”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调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
“我不知道。但如果您也有能力让他们疼,他们就只能先浅浅地占住位置罢了。”
吕不韦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我会联络阴阳家。封眠咒印是阳脉八咒之一,不如六魂恐咒出名,会的人还真可能没几个。”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的审视忽然被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盖了过去。
“你会是那个向太后传讯王上最后通牒之人?”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下官愿意做这个恶人。”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会恨你。但越恨也会越依赖你。”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垂下眼,语调平淡。
“我想垒万丈高楼,但无人知我,而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吕不韦看着韩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别痴心妄想了!”
他整了整袖口,脊背从凭几上直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方才那层感慨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公事公办。
“退下吧。下午去那个老地点,见她,把事情都说一下。你的调令随时都会下来,然后你就没资格再留在咸阳和王宫了——抓紧时间。”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地躬下腰。
“下官遵命。”
他倒退着朝门口走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直到退到门边,他才转身,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官房里的烛火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齐齐一晃。
吕不韦坐在案后,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跨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光亮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叫侍女进来换热茶。
他只是放下茶盏,回想起刚刚告退的韩沥。
一个始终在躬身行礼却又倒退着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从来都面朝着自己、不把后背亮给任何人的人。
吕不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一别,下次还不知道有无再单独面谈的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