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章台:论楚、论树、论母
第430章 章台:论楚、论树、论母 (第2/2页)“送关内侯休息。”嬴政伸出一只手,朝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休息好了就准备送他老人家回雍城吧。”
王绾转向关内侯,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调却是不容商量的端正:“关内侯,请吧。”
关内侯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花白的胡子底下吸进去,在胸腔里憋了整整两拍,然后猛地喷了出来。
“哼!大王……这大秦的王,终究一代不如一代了!”
“关内侯你放肆!”
王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在关内侯脸上——这已经不是宗室元老在劝谏君王了,这是当着臣子和内侍的面在辱骂秦王。
就算你是宗室长辈,说出这种话来,御史台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关内侯根本不在意,只是梗着脖子,把脸偏到一边。
韩沥看着这一幕,突然淡淡地开了口。
“关内侯——楚国的主人可以说是楚三户,因为楚国熄灭了变法的力量,导致现在楚国即将越发地衰败。”
关内侯转头就含怒瞪着此人。
他很讨厌这个怪物,因为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对付此怪物。
“您想要让宗室成为朝堂主流的一部分——请付出真心,继续支持王上。”韩沥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做不到的话——反正宗室确实是秦国的一份子,但堆砌秦国霸业的,更多还是老秦人。论功行赏的话,孰轻孰重?”
“你——”
关内侯猛地指着韩沥的鼻子,那张方才还残留着几分倨傲的老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韩沥说的是拿老秦人去压宗室……
只有秦国人知道,那些为秦国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秦人有多么可怕,如果在这件事上,老秦人被鼓动对付宗室……
王绾站在一旁,垂着眼皮,面色不动,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打算挑动老秦人对付秦嬴宗室?
这念头只是一闪,旋即被他压了下去。
这话太让人骇然,以至于他不能想这种可能性。
“好了!”
嬴政的声音从御案后响起,不重,但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把尺子敲在了桌面上。
“韩沥身为一介韩人,怎么可能挑动老秦人呢?看在他还是个黄口小儿的年岁上——关内侯还是不要计较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关内侯脸上,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
“退下吧。”
关内侯的嘴唇最后一次蠕动着。他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韩沥,最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事……”
他咬了咬牙。
“没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玄色深衣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拖过一道无声的影子,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王绾朝嬴政躬身行礼告退,倒退三步后,转身引着关内侯走出了殿门。
大殿里,除了内侍外,只剩嬴政和韩沥两个人。
“玩物哈?”嬴政靠在椅背上,用一根手指轻轻叩着亢龙锏的锏柄,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笑,“你倒是敢说。”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姿态比方才面对关内侯时矮了整整一分:“只是为了让关内侯认真一点,不得已这么一说罢了。下臣言行无状,狂悖造次,请大王降罪。”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这等涉及外国之言,主要看后续影响——暂不计罪,以待后效。”
“臣遵旨。”
韩沥直起身。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亢龙锏的锏柄上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对于关内侯——卿有什么看法?”
韩沥微微沉吟了一下。
“秦的宗室毕竟和楚宗室区别甚大,但肯定也希望有楚宗室那样的威势。所以在发现长信侯不能代表他们的意志后,自然希望大王继续支持宗室。”
“首鼠两端。”嬴政直接总结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把亢龙锏往案角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殿顶那些被烛光照得隐隐发亮的藻井上。
“你觉得寡人该接受宗室的善意吗?”
“可以把十来岁的宗室孩子重新组织起来,授艺传术,让他们不至于参差不齐——十年后自然有用。”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顺便可以靠这十年来观察这些孩子的品行和能力。”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卿总是这么喜欢自建基本盘。”
韩沥没有否认。
“但关内侯,以及一堆对此有怨的宗室——”韩沥顿了顿,语气里的平淡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真切的忧虑,“希望他们能收束自己的不满。不然没兵没地盘的他们,估计会铤而走险,甚至可能打算使用宗室公议的权力来整人。”
“他们已经在做了。”
嬴政拿起案上那卷被他搁了许久的竹简,厌恶地晃了晃。
竹简上的皮绳已经被他攥得有些松了,简片在空气中发出几声干涩的碰撞声。
“亏他们还静心刻得下去——拿竹简刻那么百来字,就为了告诉寡人准备除名某个跟长信侯来往紧密的宗室。”
下一刻,他把竹简啪地拍在案上,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经能想到关内侯会准备玩什么了——要是不从,就准备除自己的名!
“韩卿。”
嬴政重新抬起头,看着韩沥。
他脸上的阴沉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声调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冷定。
“臣在。”韩沥对此拱手行礼。
“一棵树的一根主枝,快要枯死了。寡人觉得这根枯枝甚为不美,且影响主干。该怎么修树——卿可有所教我?”嬴政问了一句。
韩沥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得找果农。果农会有合适的方法让枯枝被修剪的。”
嬴政的手指在亢龙锏的锏柄上停了。
他看着韩沥,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然后他点了头。
所谓果农这个词——就是指代着吕不韦。
韩沥第一次踏入咸阳时就说过这个词。
以嬴政认知而言,这个词撇开其有点低贱的属性,其实深得吕不韦欢心——不然他从来都没有被这样评价过而迁怒韩沥。
让果农修树吗?
“卿所言甚是。”嬴政对此同意了。
他把亢龙锏从案角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掂了掂,好像在评估另外一件东西的分量。
然后他换了个坐姿,把锏横放在案上,手指在锏身上慢慢摩挲着,“卿拿这把亢龙锏,杀过几人?毁了多少把兵器?”
“一人。”韩沥如实回答,“击碎了春申君派来刺杀李园的刺客首领的脑壳——然后撞碎了十几把青铜剑。”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可惜……都不能公之于众。”他轻轻一叹,抬起眼看着韩沥,“相反,幽兰剑在卫庄的操纵下一瞬击杀十数人,剑上竟不留血痕。寡人上午观之,除了血腥味微微残留,确实无渍——幽兰剑已经交给将作监拿去保养了。”
他把亢龙锏放回案上,忽然话锋一转。
“有没有想过……让幽兰剑上剑谱排行呢?”
韩沥微微一怔。
嬴政认为幽兰剑竟然可以上风胡子剑谱。
但韩沥对此还是拘谨和拒绝的。
“这毕竟是出生不过几个月的一把新剑,本身没有上古力量附身,只是锋锐而已。”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哪里比得上那些天问啊、巨阙、越王八剑和含光呢?”
嬴政歪了一下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
“但卿不愿意佩剑。尤其是那些剑谱名剑。”
韩沥没有否认。“是的。臣更希望创造出能盖过远古力量的武器工具。”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真正的野心在别的地方。
他只是马上转入下一个问题:“卿这次出使楚国有功——虽然不能明面上计功,但可以提前计为谒者岁满外放。
寡人和相邦已经亲自敲定了你的外放职务为废丘县县令。不日你的调令文书和县令官印会传递到卿手上——接到调令后,卿就能启行了。”
韩沥沉默了一拍,随即双手交叠,腰背深深弯下去。“臣遵旨。谢大王擢升。”
嬴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才对着殿中其他角落挥了挥手。
“除了韩沥,其他人都先退下。”
那几名侍立在角落里的内侍和侍女像是被解了定身咒一样,同时鱼贯而出,脚步轻而快,靴底在青石地面上擦过几乎没有声响。
殿门合上,闩落槽。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推开案上那个竹简,大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袍角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比方才重了半分。
等他在韩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时,那张素来冷定的脸上已经全是压抑不住的恼怒。
“嫪毐、母后——没一个让寡人宽心的,现在又加上一个关内侯!”
他一甩袖子,袖口在空气中抽出一声闷闷的响。
“还有你!”他直接伸出食指戳向了韩沥的额头,“你干的好事!让母后这一个月三次都秘见于寡人,每次都是在此抱怨自己过得有多不开心——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就在这里吵得寡人耳朵都生茧了!”
韩沥只是认真静止不动,让嬴政戳到自己。
“寡人一猜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嬴政鼓着眼睛瞪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声调。
“那应该没起效果吧?”韩沥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没用!”嬴政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幅度大得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眼前一把推开,“寡人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
“那就没事了啊?”韩沥不明白嬴政到底在烦什么。
嬴政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玄色冕服的背幅上绣着日月的纹样,在两盏连枝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三息,肩膀的弧度从紧绷到微微松了半寸。
“你出个假设性的主意吧。”
韩沥没有说话。
“寡人不能原谅这一切,但如果母后能在寡人亲政后帮到寡人,不至于让楚系充斥在寡人周围整整十年——寡人可以……”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韩沥能感觉到他在咬紧下颌。
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停顿。
三息之后,嬴政重新开口。
“但孽子必死。这是底线,无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背对着韩沥的。
韩沥低下头,开始沉吟和思索,而嬴政也在等着。
因为这种事情,除了韩沥,没人能给个有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