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又一次的碰撞
第426章 又一次的碰撞 (第2/2页)“所以……”韩沥把身体站直了,迎着韩非的目光,“与其眼光高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如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着眼于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路在脚下,再因此向前眺望。”
韩非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你从没有勤拂拭,经常惹尘埃。”
韩沥淡淡地笑了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你现在的环境已经是兰芷之室了!”韩非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有种不依不饶的情绪。
“一直都是鲍鱼之肆。”韩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身为凤凰更应该向往高洁,居梧桐之树。”韩非的目光盯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略微思索,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理性的语气说道:“我有一句更好的话形容你说的状态: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审美神经之后、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间的赞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好的文章残句——我亦不得不为此文章华美而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赞叹在脸上停了一拍,随即又被之前的痛恨盖了回去。
“但你出了淤泥后,却又再沉浸于淤泥!”
韩沥正要开口——
“好了!”
正堂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吱呀,一股夜风裹着焰灵姬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
焰灵姬大步跨过门槛,朱色男式劲装的袖口在身后荡了一下,六支火灵簪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
韩非的脸色一瞬间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焰灵姬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冷,“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沥第一次去见那个老妖婆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焰灵姬打断了他的话。
她就站在门槛内侧,双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韩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质问。
韩非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你还不止见了她一次?!”他转头看着韩沥,瞳孔里那道锐利的光又亮了几分。
韩沥没有看韩非。
他正在看焰灵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责备。
“这么晚的寿春,你独自一人游荡——不要命了?!”
“我是你的姬武士。”焰灵姬对此只回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主君在哪,我就得在哪。”
然后她把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转向韩非,翻了个白眼。
“如果是你这种纯粹那个老妖婆的敌人,自然可以拒绝她的发骚——但别忘了,韩沥是夜幕的自己人。自己人的欺压,如果是你怎么防?”
韩非的眼睛在这句话里骤然睁大。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扫到韩沥,又从韩沥扫回焰灵姬。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被这一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是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另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门口切了进来。
卫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走进正堂,停在焰灵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从焰灵姬转向韩沥,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在没有所谓逆鳞剑,又没有同伴接应的情况下,独自一人闯入了那个女人的情色陷阱?”
“至少那个老妖婆找了一个内侍传旨的时候,我一眼看出来那是个被控制的人。”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韩沥,那一眼里的恼怒不加掩饰,“但他最傻的一点是——他知道有问题,还要走进去!”
韩非猛地转向韩沥。
“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紧接着韩非又转回来,目光锐利地盯在焰灵姬脸上。
焰灵姬翻了个白眼。
“我当时是他的囚犯,别忘了。”她把“囚犯”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而且我们约定的是时间不能太长——他一个时辰就出来了。”
“一个时辰?!”
韩非的目光猛地弹回韩沥脸上。
卫庄却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时间打了个分。
“一个时辰,情色陷阱局,你活着走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底下的评价是真实的,“这证明你确实某种意义上让明珠夫人信任了你。”
他的眼皮微微一抬,把韩沥整个人框在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
“就跟你对吕不韦一样。”
韩沥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焰灵姬的肩膀,和卫庄的视线撞在一起。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以真为器。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强项。”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脸上,“也许有一天我会遭报应——但那天,快要因为分赃不均而陷入疯狂的明珠夫人终于被我劝住了。”
“这种事不值得提倡!”韩非厉声否决。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却抿了抿。
因为他的内心正在掀起一股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震动。
同样的局。
他有神鬼莫测的逆鳞剑,有张良去给红莲通风报信,有妹妹红莲帮忙拖住了父王。
可弟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是靠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女人的地盘,又活着走了出去。
“没有那次打基础——”韩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后面我也不可能以城防弱点图和安全屋为凭,换取她对姐姐的绥靖。”
韩非的脸色又变了。
“那种本亏你还敢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我一直都在上书要求修改城防布局,搞得姬无夜都莫名其妙。”
“那你确实莫名其妙。”韩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城防布局关我屁事。”
韩非呆了一拍。
“是城防弱点图——是新郑城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出现的结构性弱点。”韩沥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掰开揉碎了说给他听,“你要想要修……等着被枉作小人吧。”
韩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卫庄也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向韩非,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
“这种事,如果没有天大的问题,没有指示图,是无法修缮的。相当于大修一次宫殿一样是大工程。”
“哼哼……”韩非最后无语地笑了。
卫庄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沥也看着韩非,准备给个台阶下,然后开口说道:“没事了。我和明珠夫人的这件事情,已经过了半年了。血衣侯也对此震动,视我离开为最佳办法——因为距离和时间是摧毁任何关系的神力。”
他顿了顿,眼底那道认真的光从方才的针锋相对里褪了出来,换上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要是有一天她失信,开始伤害姐姐的话——不要犹豫。解决她。”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韩非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着韩沥。焰灵姬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道不出的复杂。
“你……”韩非的声音卡了一瞬。
但韩沥没有让那个瞬间拉长。
他只是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吕不韦早就想干掉她了——来弥平墨菊号和红莲铺之间的差距。如果她不守信,我凭啥要继续保她?夜幕,就是一个一旦变成了麻烦和废物就得丢弃的组织。”
卫庄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压根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笑,是对韩沥这句话深以为然的、不加掩饰的认同。
“这事后面再说!”
韩非把手在胸前挥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些情绪一股脑全扫到一边。
那张方才还满是不忍和复杂交织的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层更冷静的、更理性的神色。
“我相信我们后面和她的沟通会达成共识的。韩国的资产,还是得由韩国决定。”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整了整玄色大袍的领口,那道动作就意味着告别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非,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
“很高兴能在异国他乡看到你,哥哥。但如果你下次还想来秦国解决事情的话——请记住一件事。”
韩非看着他这副转身就要走的架势,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还真不想这么快放人。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明珠夫人的事情暂时搁置,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先接下这个话头。
“什么事?”
“就我的观察——”韩沥往前迈了一步,离韩非近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半拍,“无论你上次拒绝的秦王也好,还是你一提出可能要入秦时,你的师弟李斯——都在累积一种要除你的杀意。”
卫庄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他的声音从门框的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他的行为,暗中引人嫉恨。”
韩非的脸上却全是不解。
“为什么?!”
“你不知道嬴政过去经历的背叛和扭曲——面对你的拒绝,他会记住。并且在你一旦有可能来秦国——只要他能控制得住事,他会留下你。”韩沥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但如果得不到你,他会囚禁你。”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李斯就更简单了。他知道你比他强——哪一方面都强,嫉恨一直在他心里流淌。”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没先天性抢他的东西,他可能没那么嫉恨,就像在这里这次一样。
但你一旦因故入秦,得到了嬴政的重视而无缘无故取代了他帝王师的预定位置——他的杀意会最终成形。”
焰灵姬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沥,她惊讶于韩沥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苦笑。
“没想到……他们两个心里会那么恨我……”
他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凄凉。
然后卫庄开口了。
“那你呢?”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韩沥转过头,看着卫庄。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韩非。
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你毕竟是我哥哥。”
卫庄的嘴角弯了一下。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韩沥脸上那个笑,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也笑了——是复杂的笑。
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郑重地朝韩沥欠了欠身。
“也很高兴见到你,弟弟。希望下次在别国——或者如果我真需要入秦的时候,再见了。”
韩沥同样郑重地拱手回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跨过门槛。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黑暗里。
焰灵姬对韩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韩沥的脚步。朱色劲装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便被廊道里的暗光吞没了。
正堂里只剩两个人。
卫庄从门框边踱到韩非身侧。
“觉得震撼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地落在正堂里,“三个你结交过的人——包括你弟弟——都对你抱有杀意。”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韩沥刚才跨过去的地方。
“我更伤感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那层复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落脚点,“我弟弟过去究竟处于一个多危险的环境里,以至于他对杀意的敏感近乎于本能了。”
卫庄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沥离开的方向。
“这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没完全落下来。
“就不为人知了。”
———
街面上。
韩沥走出韩国会馆大门的时候,月光正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冷白。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残留的气味吹散了几分。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得很,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知道她就在后面。
脚步声告诉他了,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刚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寿春街面上走了片刻。
然后焰灵姬开了口。
“你真的相信感情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吗?”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沥没有停步,因为他早有答案。
“不要为明天的自己设限制。”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又冷又亮的夜空。
“无论你我他,也许这个新的自己会向往自认为更好的选择,并鄙视过去自己的无知呢?”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让他去做选择,同样也让他承担责任。”
“这是今天的自己对明天的自己最大的尊重,也是最大的自由。”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跟在他身后,但她把脸别开了。
别向街边那些关了门的铺子,别向那些门板上贴着的白纸,别向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角。
自由。
尊重。
这两个词她也挺喜欢,但今天的她听着这两个词真觉得很刺耳。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这种无所谓底下藏着的孤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能把她冰到。
因此她不予置评。
而韩沥——韩沥只是走在前面,脑子里盘算着一件很朴素的事。
自己在楚国的戏码终于结束了。
可以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