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最好与最不坏
第422章 最好与最不坏 (第1/2页)但突如其来的反应后,韩非却反问一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而韩沥的反应则更加简单:“没证明。”
“没证明?!”
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他整个人已经从蒲席上弹了起来。
紫袍的袖口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面前的铜爵。他一把按住爵耳,铜器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弟弟刚才说的是人话。
“没证明你怎么可能判断出李园要杀黄歇?!”韩非双臂一张,十指朝外摊开,姿态夸张,“你连证据都没有!”
“可以没证据。”
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
卫庄没有看韩非,而是看向韩沥。
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要告诉我——李园为什么有可能要杀黄歇。”
韩沥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正在慢慢跪坐的韩非,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一个提示。主要是——这事在楚国大贵族里头,很少有人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李园的妹妹李嫣,据说曾当过春申君的侍妾。后来才被献给老楚王的。”
“锵!”
坐下来的韩非一巴掌拍在案角上。
铜爵跳了一下,酒液从爵口溅出来,在漆案上洇出几滴琥珀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原来如此……”
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开,露出整张冷峻的侧脸。他的眉弓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深沉的阴影,嘴角那丝弧度往上挑了半分。
“太子登基后,李园也有资格争一下令尹。而黄歇——是他唯一的绊脚石。”
“可是春申君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执掌令尹二十年!”
韩非转过头来,那张方才还在拍案的手现在指向了堂外的方向。
“既然李园对他有杀意——他为什么没得到刺杀他的信息?”
“他得到了。”
韩沥的语气忽然平了。那股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四个字里收了个干净。
“但他不会信的。”
韩非愣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是说——有人提醒他了——他还不信?!”
“今天我等秦使随李园去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李斯接过了话头,用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春申君中途被叫出去了。”
他看着韩非,语速不紧不慢。
“中途我方便时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人神色非常焦急地跟他说些什么。”
李斯把手指收回去,搁在膝上。
“但春申君对此无动于衷。”
卫庄把鲨齿剑靠在身侧的草席上。
他的手指从剑格上移开,搁在膝头,然后嘴角那丝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
“既然有人提醒他了,他都还无动于衷——”
他抬起眼,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非。
“他既然如此愚蠢——有什么必要去救他?”
“他不是愚蠢。”
韩沥在此隔空为黄歇尝试开脱道。
“而是作为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认为李园会为了大局,为了楚国,不应该这么早出手。”
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连枝灯跳动的火苗上。
“但他错估了李园心中的急切。”
沉默在正堂里铺开了几息。
然后卫庄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二十年老谋深算,于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聪明。”
他摇了摇头,白发在肩头晃了晃。
韩非没有跟着摇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磨着——那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眼。
“能不能现在就接见春申君,让他警惕一点?”
韩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他连他忠心的门客都不信——凭什么让他信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韩非没接话。
韩沥也没有等他接话。
“另外——他就算活得过明天。未来的哪一天,他也会成为预备死人的。”
韩非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到案上那盏铜灯,又从铜灯扫到墙上晃动的影子。
“楚国三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晓了韩沥所提醒的真正意思。
“他毕竟——”韩沥歪了一下头,掰了两根手指,“当了楚国二十年的令尹。”
他把手指头晃了晃。“大把人看他不顺眼。”
他把两根手指一块儿搁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要是明天这股刺杀被拦了下来——以黄歇的能力,他会杀了李园。”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正堂里多停了一拍。
“而引爆楚国的计策需求在于只要李园被保住——他们会一直斗下去。楚国会乱一段时间。”
他把目光转向李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顺便用来解决嫪毐的刺客。这会非常顺畅。”
李斯微微偏过头,躲避了那道目光。
韩非却忽然笑了——轻笑一声。
“那秦国岂不是很开心?”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铜爵,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喝。
“一个愈发乱了的楚国——简直是秦国梦寐以求的。”
“但我可以这么说。”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烛光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要么坐视黄歇被李园杀死。楚国三户会允许李园做一段时间的令尹,再视情况废掉他——但楚国的国力一样会继续衰退。”
他再度竖起第二根。
“要么让黄歇活过明天,但李园死定了。而楚三户会再度刺杀春申君,势必要杀死他为止——只是没了人接盘,三户会相互厮杀一段时间。”
他垂下眼。
“楚国照样衰退。”
卫庄往后靠了靠。
“如果是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扫了半圈,然后停在了韩沥脸上。
“干脆让黄歇就此死去算了。活下来的黄歇——根本不可预测。另外既然他也活不了多久,无法对我们起作用,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甚至想到——”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双手交叠搁在膝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我们能定位那些嫪毐刺客的位置——如果明天棘门真的发生了刺杀,而那些嫪毐刺客在场——”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甚至可以借着楚国的官方力量去追捕他们。只要在他们被抓获时,有人帮忙灭口就行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梅三娘坐在最左侧,一直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出口之后,她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十指交叉握在腹前,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终于听到一个她能听懂、也乐意参与的行动方案了。
卫庄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底下的认可是不打折的。
“这是个务实的主意。”
他抬起眼,看着李斯。
“如果你能付出足够的代价——我未必不能跟你谈谈条件。”
“这事挺好办。”
李斯接得很快。
“潼山在赵魏的能量很大。回秦国后,靠着吕相邦的虎皮,长信侯不敢明着针对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身上。
“我依旧能给流沙足够的利益和门路。”
卫庄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他要说出“成交”这个词的时候——
“等一下!”
韩非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有没有更好的结果——可以达成?!”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这话却让李斯和卫庄为之一窒。
韩沥看着韩非。看了足足三息。
“更好的结局——是黄歇活着,李园活着,双方斗而不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梁柱自言自语。
“但这需要黄歇、李园双方达成共识,不会撕破脸皮。”
他低下头,看着韩非。烛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而要达成这一点——你需要让项氏控制寿春军务,让楚三户忍着恶心去支援李园。”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而且过不了多久——黄歇还是会死。”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比我引爆楚国的计划还要困难。”
他轻轻笑了笑。
“因为我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的人——我也不奢求他们会帮忙。更不奢求黄歇会忍住他从死里逃生后的恐惧发作。”
韩非沉默了。
韩沥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
难道他韩非就认识了?
可如果不认识他们——该怎么去联络他们,以取得共识?
这不是一个靠聪明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资源,是人脉,是在楚国这片土地上深耕几代才能攒下来的根基。
而他韩非——一个韩国的公子的司寇——在这里什么根基都没有。
沉默在正堂里铺了好一阵子。
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一根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沥忽然换了个膝盖承受压力,但依旧跪坐在蒲席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前,目光在韩非和卫庄之间扫了一遍。
“另外——天泽来了是怎么回事?”
韩非从沉默里挣脱出来,吐了口气。
“噢。他现在和血衣侯白亦非的暗战间暂时落入下风。”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颇为头疼的事。
“但白亦非没有杀他——可能是因为,现在被当初八玲珑引来的罗网力量、被你引来的阴阳家力量,都盘踞在新郑潜伏着。一旦打斗过度,白亦非担心自己被外来力量所趁,因此留了手。”
“但现在——新郑的隐藏力量太多了。”
卫庄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话里的信息量一点不少。
“因此他决定南下一次。一来,看看另一个仇敌楚国有什么可以运用的进展。二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带点新人过来支援自己的事业。”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然后他抬起眼。
“我救下的那些百越难民——他们没将之互相滥杀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
“没有。”
韩非这次接得很快,快到不让韩沥的念头多悬一息。
“司寇府还没接到所谓大规模的百越人被屠杀的事件。除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想,他们也没完全怕到不希望你看到而毁尸灭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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