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风雨欲来
第420章 风雨欲来 (第2/2页)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一颗干果蜜饯——从令尹府顺出来的——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进嘴里。
“那就是急性子。”他把蜜饯咽下去,语气悠悠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想到就做的人。如果第一击没接住,人就没了。”
李斯的目光猛地从膝盖上抬起来,钉在韩沥脸上。
“看来,韩谒者话里有话啊。”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所悟的谨慎。
韩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刚刚出去方便了。有发现什么事情吗?”
李斯沉默了一拍。
“有个人……焦急地找了春申君商谈了些事情。”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措辞,“结果等我刚刚靠近一点,他们就停止谈话了。”
他抬起眼,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若有所悟的光又亮了几分。
“不知道……韩谒者对此知道些什么吗?”
“其实……”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要是和阳泉君关系好,去问问阳泉君。”
他顿了顿,看着李斯那副不依不饶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他最多会暗示这件事,不会明着告诉你。那就是——李嫣是做过春申君侍妾的。”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
“我的天呐!”李斯瞪大了眼。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梅三娘和焰灵姬也各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神色。
“现在——”韩沥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笃定,“随着老楚王身死,太子悍继位了。李园和春申君共同成为了接下来最有权势者。而在年轻的一方看来,一山不容二虎。”
他摊开一只手,掌心的纹路在车厢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岂不是……”李斯的声音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明天就可能是李园的行动之期?”
“春申君怎么会没警惕这点呢?”李斯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不解。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落在车厢壁那道被暮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漆面上。
“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理论上是不相信有人会这么莽,一定要马上取他的命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因为这个时候,黄歇死了——对大局、对楚国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但对于某个即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来说……黄歇的存在,”他轻轻哼了一声,“可是一个轻轻一用力就能撬动的绊脚石。没了黄歇,他就是令尹了。”
李斯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惊讶变成了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分析。
“短视如此……这样的人当令尹,我大秦似乎无忧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拨什么算盘珠子,“我等不应该促成这件事吗?”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在我等进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嫪毐的刺客在城外头盯着我们了。”
李斯的表情在一瞬间绷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焰灵姬抱着胸,语调平淡地接了一句,“确实有几股不善的目光在盯着我们车队。”
“我倒没有太多的发现。”梅三娘有些挫败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正常的。”韩沥安抚道,语气里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披甲门是谨守自身。如果身心向外释放,那如何身心至硬至刚呢?”
梅三娘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如果——”李斯忽然出了声,语调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如果我求助师兄呢?”
韩沥看了他一眼。李斯说的“师兄”当然是韩非。
“以存韩的角度,我哥势必要保住智慧能干的黄歇。”韩沥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出来韩非的选择。
李斯微微沉默。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但总比引爆了一切强。”过了片刻李斯才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看韩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依旧对韩沥那个引爆楚国的方案阴影顿生。
“如果你希望——”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随即又松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用我哥来替你挡嫪毐的灾劫的话——就得接受我哥可能去保住黄歇的方案。”
他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
“你最好这时候就得承担帮忙保住李园的任务。”
“保住……李园?”李斯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可黄歇一旦被人保住,以他担任令尹的二十年之威势,恐怕李园很难幸存。”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可别忘了,这个楚国永远都处于屈景昭三姓的控制之下。另外国家军权上属于项氏。”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他们已经坐视了春申君独霸楚国令尹二十年。眼下老楚王都死了,黄歇还能坐……岂不是在戳这些老楚贵族的心窝子?”
李斯靠在车厢壁上,把韩沥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我明白了。”李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黄歇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的。”
“但为了让李斯先生能不被嫪毐的人所害,为了让我的混沌态策略不至于出现巨大破绽。”韩沥对此笑了笑,“让我们为黄歇逆天改命,让其多活一阵子吧。”
“那……就让他多活一阵子!”李斯咬了咬牙,这句话说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狠——不是对黄歇狠,是对自己狠。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帮韩非保住黄歇的同时还要让李园活着,他要在两方之间走一条比刀锋还窄的路。
车轮又滚了两圈。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灌进来,把帘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马车在韩国会馆门前停稳。
韩沥率先下了车。他的靴底刚踩上地面,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微一滞。
焰灵姬紧随其后下了车。她的反应比韩沥慢了半拍,但同样是脸色微凝——她感觉到了同一种东西。
韩国会馆周围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极微弱的痕迹。不是味道,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内在的、经过特殊功法淬炼之后残留在环境中的气息。巫蛊功法的气息。
天泽。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天泽来过这里。或者说,天泽的人来过这里。
韩沥转过头,看着焰灵姬。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去吧。”韩沥对此并不束缚这团自由自在火,“去把我的所想,和楚国的警惕都跟他说一下。我们的时间很紧迫,我就不跟他叙旧了。”
焰灵姬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原地晃了晃——朱色男式劲装的衣角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星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里。
李斯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好看到焰灵姬消失的那一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转头看向韩沥。
“怎么——”他后知后觉地问道,“天泽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好在街面上没人。
“虽然不知道他来了干什么。”韩沥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只路过寿春的野猫,“但他确实来了。”
李斯的肩膀微微塌了半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这下问题大了。”他摇了摇头。
韩沥没有回应。他只是整了整玄色大袍的领口,然后朝韩国会馆的大门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轻松,“随我去见我哥哥。”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跟上。
三人走到韩国会馆门前。梅三娘上前叩了叩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便有个门子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韩沥和李斯递上自己的名牒,门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韩沥的脸,神情顿时一肃,不敢怠慢,马上入内去禀报。
过了不到数十息,门子便小跑着回来,把大门整个儿推开,躬身请三人入内。
走入了会馆,穿过一道窄廊,再跨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正堂。
正堂里的布置比令尹府简洁得多——几幅韩国风格的山水帛画挂在墙上,案是普通的黑漆木案,灯是寻常的青铜连枝灯。但干净,整洁,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
正中央摆着一张棋盘。
棋枰两侧各跪坐着一人。
左边那个,一身紫色宽袍,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手里拈着一枚白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救星。
右边那个,玄金色的袍服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冷沉沉的光,白发如雪,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落下最后一手——落子声又脆又稳,像一把小刀钉在了棋盘上。
韩非抬起头,看见韩沥和李斯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
“太好了,你们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庆幸,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棋枰上收了回来,“我们可以暂时不需要下棋了。”
他正要起身。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铁钳。
卫庄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是你让我陪你下棋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下到要紧处了,不分出胜负不能撤。”
韩非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卫庄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侧脸,再转头看向门口的韩沥和李斯,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看,这就是我每天的待遇。
韩沥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他偏过头,看向李斯。
“不如我们晚点再来?”
“此言深得我心。”李斯也是一脸忍俊不禁。
他也不想介入两个流沙之人之间的玩闹——况且看韩非这副吃瘪的样子,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两人正要转身——
“不要走啊!”
韩非猛地伸出一只巴掌,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
眼神那是有多可怜,就有多挫败。